专访 吴卓玲 | 在音乐中思考存在
2026-04-08
从地球末日到星际远航,吴卓玲以《Uncharted》系列构筑一场关于人类与宇宙的听觉寓言。时隔三年,《Uncharted II》延续未知探索,在电子、IDM 与 Trip Hop 的交织中,完成从迷茫到释怀的叙事轮回。恰逢与 SHAO 开启「声光折射」巡演之际,UPEE 有幸邀请吴卓玲进行一期专访,一同走进她的星际音乐宇宙,聆听创作背后的哲思与对现场的全新探索。
UPEE:你在 2023 年发布了《Uncharted》系列的第一张 EP,之前的那张 EP 叙事基于对地球以及人类未来的神秘探索,这个叙事在这张 EP 中也得到了延续,可以分享你是如何想到这样一个命题的吗?
吴卓玲:这其实算是有点巧合,一开始我做新 EP 并没有想过要接着上一张《Uncharted》的故事讲。做完之后正好也是四首曲子,那段时间我一直沉迷玩《星际拓荒》这个游戏,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完成了这四首歌。第一首用了类似无线电信号的音效,我把它命名为《The Signal》,灵感就来自游戏情节。后面三首也都是在游戏画面与情节的情绪下创作的。整张 EP 完成后还没确定名字,直到去年夏天,我决定把新 EP 和旧的《Uncharted》一起发行 Double LP,发现故事刚好可以衔接,于是就定名为《Uncharted II》。
UPEE:对应到视觉的部分,我们注意到唱片封套里面有八颗星球,对应两张 EP 的八首曲目,这些唱片插画以及初稿都是由你自己创作的,可以分享你是如何想到这样的画面的吗?以及它更多的内涵?
吴卓玲:因为《Uncharted II》和第一张 EP 在故事上是衔接的,我梳理后发现正好有八个小故事。
Uncharted I
1. 瞭望塔 The Watch Tower
- 经过了一场大瘟疫后,地球上战火四起,冲突不断。人们在各处建立了防御性的设施和高耸的瞭望塔。有一天,在瞭望塔上值守的人突然看见远处的城市上空升起了一朵蘑菇云。
2. Station 2020
- 大战之后地表全是残垣断壁,地球的环境已不再适合人类生存。幸存的人类开始向唯一功能完好的太空发射站2020号集结,准备告别家园,启程太空。
3. 海王星环 Neptune Rings
- 经过多年探索,人类的足迹已遍布太阳系,但却没能找到适合定居的新家园。在飞船经过海王星环时,人类的技术取得了进展,终于发现了突破柯伊伯带的办法,于是人类决定冲出太阳系,进入真正的深空。
4. 旅行者 Voyager
- 脱离太阳系后,人类成了在太空中游荡的真正意义的旅行者。很长一段世界,飞船孤独地在虚无的深空中漫游,远离一切星系。逐渐对自身的存在和意义产生了迷茫。
Uncharted II
1. 信号源 The Signal
- 某一天,飞船在扫描深空时,意外接受到了一串神秘信号,它的来源和意义引发了人类的极大好奇。为此人类决定全力组织一次探险,誓要探明信号的来源。
2. 恒星实验室 Solar Lab
- 为获取高效星际探索所需的充足的能源,探险队在某颗小型恒星附近建立了一座恒星实验室。他们在此研究恒星能量提取技术,同时开发温室种植作物,构建生态系统。在此期间,人类科技实现了飞跃式发展。
3. 跃迁 Warp
- 为了抵达信号源,必须通过星际跃迁。这项技术成为人类发展的瓶颈,因其涉及黑洞探索、时空本质乃至宇宙本源的破解。历经数代人的探索和研究,科学家终于找到了一种高风险的解决方案——进入黑洞内部。
4. 盖亚之息Gaia’s Breath
- 这次尝试意外地成功了,探险队的飞船通过黑洞到达了一个仅存一颗行星的未知空间。当他们接近那颗行星时,发现这颗行星拥有轻柔的海浪,温暖柔和的光线从星球内部散发,天空中四处回荡着的美丽的歌声。原来整个行星就是一个智能生命体——它的名字叫盖亚,它此刻正在呼吸。最后探险队的飞船潜入海洋,与盖亚融为一体。
春节期间我和设计师朋友沟通,想把这些故事用画面呈现,他建议我先画草图,再由他统一风格。内页八张小图如同月相明暗变化,封面也呈现了八首歌的代表性意象:Solar Lab 的恒星、海王星、名为 Voyager 的飞船、虫洞等。这一版封面没有明确画出地球,我手绘的另一版则画了残破的地球,象征末日;封底是飞船穿越虫洞、飞向盖亚的画面。我希望用视觉呈现故事,但不做得过于直白,留给听众自己理解与思考的空间。
UPEE:这张 EP 的创作跟前一张几乎是完全独立的,是创作完之后才关联到之前的叙事中。两张发行间隔了三年,你觉得之前的创作状态和这张的创作状态有什么不同吗?
吴卓玲:从创作技巧来说,现在肯定是成熟了很多。上一张 EP 还能感受到乐队音乐的影响,用了很多吉他、鼓,是更加后摇的编曲方式,到最后一首《Voyager》才偏向电子乐,那四首歌是在跨度比较大的时期里完成的。三年后做新 EP 速度很快,大概一周就完成了四首歌,情绪和状态非常统一,也使用了新的乐器与编曲手法。以前做 EP 更像摸索尝试,做很多不同类型的音乐再筛选出四首;现在目的性很明确,想要明亮欢快、或是低沉厚重的贝斯情绪,都能轻松实现,创作把控力比以前强很多。
UPEE:这三年现实生活发生了很多事件,比如 AI 风潮和各种变化,这些现实事件会对你的创作带来什么影响吗?会具体体现在这张 EP 当中吗?
吴卓玲:潜移默化的影响肯定存在。这三年世界变化巨大,大家都能感受到大事件即将到来,格局面临改变,充满不确定性。我在新歌里也探讨了更宏大的问题,新 EP 更多围绕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展开,那个神秘信号像是线索,指引我们思考宇宙的真相、人类离开地球后的命运。当下 AI 快速兴起,很多人说人类只是新物种 AI 的引导程序,这让人震撼,也迫使我们思考存在的意义——是不是要把地球破坏到无法生存,才懂得它的珍贵。我们处在关键的时刻,却依旧冲突不断,这些沉重又现实的话题,都融入了这张 EP 的创作里。
UPEE:作品基于未来、宇宙这类概念,听众可能会觉得空泛遥远,对现实是隐约回避的姿态。你在呈现这两张 EP 的叙事时,持什么样的情感?是悲观的吗?
吴卓玲:其实并不悲观。《Uncharted I》确实带有悲观基调,叙事里因为瘟疫、战争迫使人类离开地球;但到了《Uncharted II》,尤其结尾藏着不一样的含义。我原本只写飞船潜入盖亚的海洋,设计师完成封底后,我发现盖亚行星被大气层包裹,远看像一颗卵子,飞船则像精子,穿越虫洞抵达的过程,隐喻着人类以类似受孕的方式孕育新世界,完成一场轮回。最终是领悟与释怀,明白存在的意义,整体情绪平和,并非悲观,更像是宿命与更高维度的安排,我们只是其中微小的一环。
UPEE:你期待听众听到这八首曲目时,对叙事和概念有什么样的解读?你的音乐很欢迎听众投射自己的理解和感受,你希望听众通过这张 EP 收获到什么信息?
吴卓玲:我都很开放。听众单纯喜欢音乐可以,由画面展开自己的想象、探讨宇宙与人类的命题也可以。我只是想用音乐和画面把故事讲出来,无论大家关注音乐本身,还是延伸讨论人类未来,我都觉得很好,也能引发更多话题。
UPEE:作为电子场景里非常有影响力的音乐人,你对 AI 生成音乐有什么看法?
吴卓玲:目前 AI 生成音乐对我影响不大,它现在更多用于制作功能性、程式化的背景音乐,比如商场、理发店的氛围乐、助眠音乐,不需要灵魂与情感,只起到舒缓或烘托环境的作用,用 AI 生成可以节省人力。但 AI 始终无法表达真实的人类情感。
不过我也感觉,未来制作人手动制作音乐的时代可能也会慢慢过去,工具越来越发达,制作人的核心会转向审美把控——指挥 AI 做出想要的效果,省去录制、修改的琐碎工作。但如何让 AI 精准实现想法、传达审美,我认为会是我们未来需要研究的重点。
UPEE:你的现场演出场景很多元,有山中自然现场、Ark Space 这样的特殊建筑空间,也有半空这类强城市感的场景。你会如何形容现场音乐和具体场景的关系?
吴卓玲:核心是看场合提供对应的能量。在 Live House 或正式音乐会,是完整的表演,观众专注欣赏每一个转折与技巧,像看一场戏。在半空这类休闲社交场景,音乐更像背景,和环境一起营造声音场域,选曲与表演不用太细致,让听觉与视觉融合,观众享受氛围即可。在 Club 里,则要输出高能量的舞曲,让观众专注舞动、释放情绪。总结来说,就是根据场域,提供匹配频率的能量给听众。
UPEE:你马上要和 SHAO 一起开启 “声光折射” 内地巡演,SHAO 的音乐偏向 Techno,《Uncharted II》则包含 IDM、Trip Hop 元素,这次巡演会在现场呈现什么样的状态?
吴卓玲:这次巡演加入了很多视觉内容,希望做成完整的 audiovisual 演出。我们的音乐都比较抽象,在 Live House 表演需要视觉看点。我和 SHAO 是多年好友,审美高度契合,虽然他偏向 Deep Techno,我的音乐更氛围、柔美、都市化,但整体不会突兀割裂,注重整场演出的整体性,如同阴阳两面,本质是审美统一的电子乐。
UPEE:你已经在很多不同场景表演过,有没有哪个具体场景是你之后想要尝试的?
吴卓玲:这一轮Live House巡演对我来说就是新尝试。我以前大多在 Club、户外派对或氛围音乐会演出,在Live House的经验不多。国内的 Live House 多以摇滚向一点的乐队演出为主,我想在这里做不一样的探索——观众是专门为音乐而来,能在优质一些的音响系统里专注聆听。我也想突破Live House固有的模式,比如时间、灯光、舞台设计,把它变得更贴近剧院,更适配电子乐,带来更完整的观感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