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白天不亮|站在灵魂与身体的平衡点
26-8-10
携东方氛围专辑《自然律》归来,以蜀地采风体验为底色,游走于氛围与舞曲的双重维度,UPEE 有幸邀请 白天不亮 进行一期专访,分享《自然律》的幕后,倾听他的音乐初心与未来计划。
UPEE:前阵子你和前厂牌的纠纷引起了很多关注,歌迷们很关心你最近的状况,你最近还好吗?
白天不亮:遇到这种事确实不算好。但你不争取就没有权益。让我觉得值得的是,自从纠纷曝光以后,陆陆续续有几个音乐人开始收到了应得的权益和收益——这件事能帮到别人,比什么都值。
对我而言,作品比官司重要。我只是想拿回我应得的那一部分。现在版权都在自己手里,收益清清楚楚,对版权收益模式和唱片公司的运作模式也更清楚了,连以前从没算明白的分成,我都能看懂了——人都是逼出来的。说到这个,想借着采访谢谢《自然律》的听众——发行四个月,上百万播放了,实体也很快发售。谢谢你们的每一次点击。
UPEE:《自然律》是一张关于自然、传统文学的氛围专辑。有不少电子发行和氛围乐作品都选择了这个议题,你觉得《自然律》跟他们在理念、制作上有什么不同吗?在你制作《自然律》的过程里,有没有什么做法/要素是你觉得应该坚持或者应该避免的?
白天不亮:很多同类作品是“先有中国文化,再加电子”——先确定要做一个中国风的东西,再去套电子外衣。我是反过来:先有一堆demo,再做锚定。《自然律》企划成型是2024年蜀地之行。
现在回想,那十天里最打动我的,不是哪个景点。是在金牛道上走的时候,脚下的石板被两千年的人踩得发亮;是站在茗山寺那尊文殊菩萨面前,看他被风蚀了近千年的脸正在慢慢模糊。回来之后我写了很多曲子,也改了很多旧曲子,那段时间还学了一些中国画的东西,看了一些中国传统哲学思想的书,这些感受一点点融进了创作里。但当时完全没有一个“要做传统文化”的计划。新专辑制作过程中我和梁源一直保持远程交流,在所有demo 都确定之后,他专门跑了趟深圳,花了一个下午,一首一首听,在歌曲的意向表达上逐一找到对应的诗词典故,才有了《三月七日》《何必见戴》《望峰息心》等等这些名字。所以曲目和文本的关系不是先设好的框架,是两堆材料放在一起,我们俩反复琢磨出来的。
制作上有一个原则执行得很彻底:对中国传统元素尽量克制,能不用就不用。我敬畏中国传统文化,我所受的音乐影响和创作手法多来自于现代音乐体系,我不想流于表面去表达中国文化,我认为中国文化最宝贵的是其传递的哲学思想和精神价值观,而不只是传统乐器或一些符号性的东西。
这张唱片最初版本里是没有中国乐器的,长笛、小号承担了所有旋律表达。直到《何必见戴》——梁源觉得长笛不够灵动,说没有竹笛就很难把那种自由奔放的魏晋情绪带出来。于是请了中央民族乐团的丁晓逵老师来帮忙。录完我很喜欢,梁源也行使了他的监制一票否决权,把长笛版换成了竹笛版。所以这张专辑里唯一的传统乐器,是被一票否决出来的。
《自然律》跟别的氛围专辑最大的不同,可能是它“不解释”。文案里写了:”身处全然现代化的今天,我们当如何解读、理解乃至重构中国的传统文化?”我们不去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呈现一种理解它的可能性——用今天的音乐语言,让古代文人精神以不设防的方式出现。
UPEE:有很多电子音乐人都同时有舞曲性、节奏性和氛围乐两种方向的制作——《自然律》里也有很 Afro 体感的舞曲片段——作为电子音乐制作人你会怎么形容这两种类型或制作方向给你带来的感觉?
白天不亮:做一张专辑的前提,是准备大量的demo。做《自然律》的同时,我其实还完成了一张舞曲专辑和一张Ambient专辑的制作(我喜欢同时创作不同风格的曲子以消除制作的疲惫感)。当时的设想很浪漫——做两张,一张给灵魂,一张给身体。后来发现灵魂和身体经常吵架,很多曲子不知道该归哪边。而最后入选《自然律》的那些,恰好站在中间一个奇妙的平衡点上。所以《自然律》其实是给灵魂律动的——借现代音乐去表达古人的文人精神和世界观。
做氛围乐的时候,你是独自一个人的——你在听声音怎么带你进入另外一个空间。做舞曲的时候,你是站在人群里的——你在感受节拍怎么带着身体走。两种状态我都需要,切换着来,反而不累。
UPEE:对于很多新一代的乐迷来说,他们对你的身份理解更像一位“幕后制作人”。作为一位从业时间很长的音乐人,你的个人项目发行并没有那么多,在当下你会不会觉得跟新一代的音乐人、乐迷和场景有隔阂?
白天不亮:我可能是跟新场景接触最多的那一批“老人”之一。做网易云硬地榜评审这几年,我每个月要听大概60首新歌、20张新专辑,其中大量是00后甚至更年轻的音乐人做的。这个工作让我没有资格跟场景脱节——你每个月都被动接收几十个新人的作品,耳朵想关都关不上。
“幕后制作人”这个标签,我不觉得是疏远。做beat的时候我在帮别人搭舞台,做个人专辑的时候我在说自己的话,这两件事本来就该同时存在。
我女儿刚18岁,也喜欢音乐。我有时候会问她最近在听什么,她给我甩过来一堆我完全没听过的名字,这是我最喜欢的部分。隔阂这个东西,除非你不听新作品吧。音乐本身就是一个传承、创新、融合的过程,单纯听老作品或者单纯听新作品,都不行。
UPEE:作为独立音乐人的白天不亮和以前的白天不亮在创作上会有什么不同吗,无论是思路或者现在做音乐的体验?
白天不亮:早期创作其实也是从个人作品开始的,除了音乐,企划和设计我也会参与。要说不同,可能是现在在企宣、设计上参与得更多了,还包括各种版权事务,包括对各种数据的关注——以前这些是不用自己操心的,现在会经常看看。
创作上的变化有一条线。做《时光幻游指南》的时候,还在用beat思维打底——新爵士、嘻哈、民谣混在一起,概念是”时空旅行”,内核还是hip-hop那套。到《游园惊梦》慢慢往氛围和电子靠。转折点是2019年给易烊千玺做《温差感》里的《入梦》《酣然》《初醒》——三首纯器乐,要负责从梦境到清醒的完整叙事弧线。那次让我发现了和流行音乐结合的可能性,也发现纯音乐的空间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到《自然律》的采风创作,是先出去走,再回来做。那些经历不是素材,是创作的前提和真实的身体体验。也是从那以后,我开始积极学习一些优秀电影配乐的创作方法——怎么用音乐以画外音的方式传递剧情和情感。
思路我一直分得很清楚。给歌手做编曲,要考虑怎么让合作者演绎得更出彩,像搭一个舞台让别人站上去,你的审美要围着对方的表达转,也要考虑记忆点、传唱度这些商业逻辑。做自己的作品,自由度大了,但也要对自己的审美更负责。说白了,帮别人做歌是带着镣铐跳舞,做自己的歌是脱了镣铐跳,结果发现跳得也不好——但至少是自己跳的。
但不管哪种,最基础的还是保持创作的频率,保持学习的长度和深度。还有那个心态——不赶、不卷、觉得对就发,觉得不对就放着等修改。放着的歌比发出来的还多,这大概也是一种创作自由。
UPEE:乐评人同时也是你的好友的梁源是这张专辑的监制,他也参与了这张作品的企划,可以分享跟他在音乐上“共事”是什么体验吗,他给这张作品带来了什么?
白天不亮:梁老师是这张专辑的企划和监制,也是文本和所有曲目名的主撰稿,是这张专辑的第一个听众。采风本来就是我们一起去的,路上聊了很多。
创作的过程大概是这样的:我把做好的demo发给他,他听完提出一个方向——音乐本身的文化锚点不够强,需要先找到锚点再反过来调整音乐。然后我们一首一首反复听、反复斟酌,在A&R层面做设计。音乐制作上可以改善的地方,他会直接给很具体的修改意见,我会直接回应做几个修改的版本来做最终判断;遇到好的段落,他也会不吝赞美,告诉我他听了好多遍。有时候我遇到问题思维卡住了,他就说一句”我先想想”,等着给我一个回答,有时候过几天,有时候过一个月。
他是书法硕士,对古诗词的理解广而深,在意象对应上主要靠他。我清晰记得一起企划的情景:听完我的创作意象描述,他时而出口成章,时而冥思苦想。等所有的企划完成,两人淋漓畅快地瘫倒,然后跑出去吃了顿潮汕促肉续命。说个题外话,他给《自然律》监制的报酬是‘终身促肉权’——这个权益我目前执行得很好,他吃得很开心。
专辑的念白是最后一轮才加的,这也是他的主意。有一天他在山里开车听我发的demos,突然发语音说“应该把这些歌串起来做成播客”。然后他在我第一版文案的基础上写了讲稿让我录。录的时候他监的棚,来来回回我练了很多遍,甚至还试了潮汕话和粤语版本,他的建议详细到每一个词语的情感表达设计,时不时抱怨几句我的口条,又吐槽一下我的朗诵腔。把我“逼到墙角”,我也终于第一次在自己的作品中发声——按他的说法,最后得到了一个“既严肃又自然”的结果。我个人的感受是:被逼到墙角之后,发音确实会清晰一些。
说到底,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很好的朋友。他说话一贯直言不讳,我又信任他。所以这张唱片做下来的整体感觉是轻松的,没有什么利害考量。
UPEE:在未来还有什么计划可以在这里与乐迷们透露?
白天不亮:《自然律》实体版很快会发售。其实手头一直有几张在同时推进的东西——立秋刚发了一张秋天主题的爵士嘻哈纯音乐专辑《After Summer 夏末日》。另外那张写给身体的律动专辑在做收尾,预计明年发行。Ambient专辑也进行了70%。而在沉淀的计划是《自然律II》,打算到武侠世界找找灵感。平时也在跟一些歌手合作。到时候看缘分先发哪张,不过以我的经验,缘分经常打盹,最后全看哪个先做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