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人|万晓利:在人文底色中唱民谣
封面摄影|魏锟
在国内独立民谣的版图里,万晓利是一个绕不开的存在。一把木吉他、一副辨识度极强的沙哑嗓音,他从地下酒馆的驻唱席位,一步步站上音乐节的万人舞台,用五张风格迥异的专辑,搭建起自己既扎根市井烟火、又深植精神哲思的创作形象。
万晓利的音乐起点,要从 2002 年那张粗糙却鲜活的《走过来 走过去》说起。彼时他还只是和小河等民谣歌手一起在酒吧驻唱的普通歌者,Badhead 于彼时并无法提供较多的成本支持,这也直接导致了在专辑制作技术上的相对粗糙。但正是这份不加修饰的质感,让这张现场录音专辑成了不可复刻的市井民谣标本。《走过来 走过去》整张专辑浸透着立体又浓烈的市井气息,满是小市民的诙谐与生存智慧。万晓利以铿锵的节奏、出其不意的旋律处理,将《七扎》《流氓》里的底层百态铺展在听众面前,《狐狸》里的轻蔑与特立独行更是让无数乐迷拍案叫绝。这些作品在点与面的细节描摹里,既藏着他个人的生存思考,更折射出整个时代的社会气息,也让他一举收获了国内独立音乐爱好者的支持与赞赏。
不过这张专辑并未给万晓利的生活带来实质改善,专辑里锋利外露的社会描写、猛烈的扫弦弹唱,以及带着自嘲与嘲讽的演唱气质,也只是他早期创作的阶段性注脚。在经历两年的沉淀与低潮后,他开始背离这种直白的表达,转向更具诗意的抒情式民谣创作。
2006 年,万晓利签约新成立的十三月厂牌,年末推出了与首张专辑风格迥异的《这一切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相较于《走过来 走过去》的简陋,这张专辑的包装变得精致许多,也带上了平静、孤独且颇具文青倾向的清新民谣气质,延续了以往作品里的平民色彩——这曾是他虏获听众的 “利剑”,但这一次,这柄 “利剑” 的锋利却打了折扣。专辑里不少作品早已在 Live 现场打磨成熟,可进入录音室后,习惯了舞台随性发挥的万晓利反而束手束脚,没能将他流畅的音色完全释放,声乐上的短板也随之暴露。某种程度上说,此时此刻的万晓利仍处在探索自己作为表达自己的唱作人与进入行业的音乐人两种不同姿态之间的摸索状态。
即便有诸多缺憾,这张专辑依旧诞生了不少经典。同名曲《这一切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的平和歌词,成了无数失意者的精神慰藉;《陀螺》里 “在欢笑里转,在泪水里转,在燃烧的生命里转” 的歌词,则成为这个时代的文本印记。这张专辑也见证了他从地下驻唱走向更广泛独立音乐听众的关键转折,让“万晓利式”的诗意表达开始深入人心。
2010 年的《北方的北方》,是万晓利尝试颠覆自我的一次创作,更是一张反民谣传统和彼时独立趋势的 “叛逆之作”。专辑的核心主题被压抑、孤独、内敛、忧伤与诗意填满,告别了前两张专辑的市井写实,转向了更抽象的精神世界探索。他大胆淡化了歌曲的主体旋律,采用近似 “吉他演奏演唱散步” 的松散形式,让歌曲听起来少了以往的悦耳度,却多了耐人寻味的深层质感;同时舍弃了鼓点与效果器,靠着古典吉他的演奏技巧撑起了整张专辑——更多拇指与低音弦触碰的音色,让专辑色彩变得黑暗压抑,而恰到好处的留白,又让单一的吉他音色生出古筝般的饱满感,但丝毫不见单调。这张专辑让不少习惯了他早期民谣风格的老乐迷难以适应,却为其后续的实验创作打开了全新维度。
而时隔五年,万晓利在 2015 年带来了个人第四张专辑《太阳看起来圆圆的》,整张专辑从词曲、编曲到录音、混音,全由他一手包办。这张专辑最显著的变化,在于编曲和制作手法的革新——他开始大量使用合成器,还常将自己的声音隐藏在收音机、失真噪音等介质中,用尤克里里、电吉他、失真效果器等设备搭建出层次丰富的多重声场。专辑同名曲是一首近十分钟的 “散文式” 作品,歌词不分段落,由三段慵懒呢喃构成,后半段融入的大量电音与噪音元素,让其有了隐约的 Post Rock 底色;《孤独鸟》则像是对早年作品《鸟语》的应答,仿佛让最初的疑惑于此得到了延续或解答。值得一提的是,专辑名的诞生颇具偶然性,是所有歌曲创作完成后,他脑海中突然浮现的一句朴拙话语,却精准契合了专辑的松弛气质。
2017 年的《天秤之舟 / 牙齿,菠菜和豆腐与诗人,流浪汉和门徒》,是万晓利酝酿多年的概念之作。早在创作初期,他就定下了 “天秤之舟” 四个字,却总觉得少了些韵味,最终才补上了两组意象——“牙齿、菠菜和豆腐”来自他的歌词,是最日常的生活符号;“诗人、流浪汉和门徒”则是他偶然看到的语句,代表着精神层面的生存状态。在他看来,这三组意象的组合恰好构成了“天秤”的两端,琐碎的日常与丰盈的精神相互制衡,而每个人都是驾驶这艘“天秤之舟”的掌舵人。这张专辑的收听是轻松的,整体氛围轻快又怀旧,仿佛老房子里阳光拂过尘埃的温柔质感。
步入创作成熟期的万晓利,早已不再执着于高频产出,而是更专注于作品内核的打磨。从地下酒馆里唱着市井百态的驻唱,到独立民谣的标志性人物,再到玩转多元风格的实验者,近三十余年的音乐生涯,让他的作品深深与“民谣”标签相连又有所超越。他时不时仍会在现场继续呈现他的音乐,让乐迷感受他生涯不同阶段的音乐变化与从一而终的真诚表达。
乐迷从他的音乐里收获的,远不止旋律与歌词的共鸣:从市井生活的写实描摹到精神世界的哲思探索,从传统民谣的质朴框架到多元风格的实验融合…… 而他与乐迷数十年的音乐羁绊,恰如《陀螺》的意象——在旋转与停驻之间,他既守住了民谣的人文底色,又从未停止对音乐表达的探索,这份对生活与自我的持续审视,正是其音乐最动人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