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Review] 卅岁以后才明白 - 侯德健 (1988)
Singer-songwriter/Pop/Folk
Rated by PureFish
Genre: Singer-songwriter/Pop/Folk
Release: 1988
Label: 传声唱片
周五乐评，每周一张值得回顾的华语发行。特别注明，本张专辑也有以《三十以后才明白》为名的发行版本。
1986年，崔健在北京工人体育馆唱出了中国摇滚的第一声——《一无所有》。这一声，让台下的观众都不由得被这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深深地吸引住，被崔健嘹亮的歌声和清脆的吉他声所带来的力量震撼到。这一声，也让一位听到这个声音的音乐人陷入了沉思——他觉得自己也像这首歌里面所唱的一样，“一无所有”。
这位音乐人，时年刚满三十。而就在他三十岁的生日会上，有人曾问过他，“诶，都三十了，有没有什么感想？”，他沉思了一会，随后便写下了一首歌，名字叫做《卅岁以后才明白》。两年后，这首歌被收录在了同名专辑里。
1988年，侯德健的第三张专辑《卅岁以后才明白》发行，距离上一张《新鞋子、旧鞋子》过去了将近三年多。而这张专辑封面上的人脸，一改他往日意气风发的形象，显得深沉而凝重，戴着一副具有书生味的眼镜，酷似民国时期某一位正在忧国忧民的青年学生，而脸庞中央那聚焦在左前方的目光，仿佛看到了许许多多一无所有的华夏子民。而就在十年前，这位音乐人给他们取的名字则颇为响亮威武——“龙的传人”。
但是在这张专辑里，你已听不到任何与“龙”相关的带有民族视角的个人思考，也听不到在《新鞋子、旧鞋子》里对两岸格局与历史往事的追溯和反省。仿佛自1983年以来，在大陆生活和游历的这5年间，他越来越感受不到“龙的传人”这一身份带给他的自豪感，反而感觉自己是被生活甚至是生存裹挟着的华夏大地上无数普通百姓的一员。
《卅岁以后才明白》是侯德健为自己三十岁生日时的感想而谱写的一首歌曲，整首歌曲都带有浓重的信天游风的味道，在二胡和键盘时不时出现的五声音阶加花中，不难听出来，自他到大陆后所做的民族音乐采风工作，是没有白费的。而歌曲的文本依然透露着侯德健惯有的浓烈的辩证气质，只不过探讨对象已不再是“黑白”、“成败” 、“是非”，而是“三十以前.......三十以后......” 。似乎到了三十岁，这位在音乐作品的表达中具有高度理想主义倾向的创作者，最终要也回归生活，走向每一位中国人早已麻木了的现实之中，于是，他也只有写下“看自己的老婆只好发达” 、“谁也赢不了和时间的比赛”来聊以慰藉了。
《一样的》由一段键盘riff为开头铺底，侯德健用冷静的歌声把他充满理想主义的个人叙事娓娓道来，在一段钢琴过门后，整首歌曲的编曲由抒情转向了摇滚，表达着自己在大陆生活后最大的感受——一位理想主义者的疑惑，疑惑着自己，疑惑着国家，疑惑着民族的未来。自从他到大陆生活后，虽然《新鞋子、旧鞋子》的成功曾让他无比风光，但与政府文艺单位高层之间的尔虞我诈，也曾让他一度离开北京，在广州继续着自己的音乐创作。也许就和歌名《一样的》一样，他发现以自己单薄的个人能力并没有办法能成功地改变什么，到最后现实的黑暗还是“一样的”，“一样的”存在，“一样的”影响着这个国家所有的黎民百姓。
《寂寞难奈》是翻唱自李宗盛第一张个人专辑《生命中的精灵》中的一首曲目。侯德健曾不止一次面对媒体表达过自己对李宗盛的喜爱，在李宗盛还在木吉他合唱团的时候，侯德健就特别关注这位富有创作才华的后辈。而侯德健选了这首作品，也是为了贴合专辑中“三十岁”的主题。侯德健曾说，开心的情绪总是没办法成为他创作的灵感，因为痛苦的感觉总是容易比快乐来得更加深刻。因此他的音乐大多数都是以民族家国和个人理想主义为主题的宏大叙事，却没有一首情歌。
《我爱》也是一首硬摇滚风格的作品，但是却运用了唢呐作为主要乐器。唢呐悲怆凄惨的音色和电吉他厚重的失真音色，共同构成了这首歌沉重地不能再沉重的情绪体验。这片土地给了它的子民们瘦弱的身体、伤透的心灵、还有那些过不来的日子，而它的子民们对这片土地的爱也因此变得复杂，因为正是这些痛苦告诉了它们，“谁是我的母亲”。
《出走》是香港音乐人泰迪罗宾作曲的曲目，原曲为《天外人》专辑的天外人组曲的第三（乡愁I）和第四部分（找不到），侯德健对它进行了重新填词。这首歌保留了原曲的抒情与摇滚编曲互相递进的多段式编曲，在编曲层次丰富的同时也很好地承接了情绪的复杂转变。侯德健的前三张专辑里每一张都有那么一首歌会运用多段式编曲来作为他个人音乐表达的核心，而这首歌的歌词也依然是侯德健一贯的理想主义叙事。
《喂，老张》是这张专辑中最后一首由侯德健自己作词作曲的作品，灵感来源则是侯德健自己的父亲。这首歌也是侯德健最有代表性的现实主义作品，通过对老张生活中各种辛酸压抑的描写，刻画出了一个中国底层家庭中的一家之主在生活中的压抑，麻木，以及通过个人努力却还是无法改变现状的巨大的无力感。在今天这片物质条件依然还达不到大部分人的幸福标准的华夏大地上，侯德健早已在三十多年前就精准的刻画出了贯穿中国人一生的痛苦。
《卅岁以后才明白》这张专辑作为侯德健的第三张个人专辑，在一定程度上舍弃了以往带有民族视角的宏大叙事。他不再一味地将自己的音乐置于理想主义的高地，转而把目光投向了自他到大陆生活后，与他距离更为接近的普通人民群众的生活。于是，专辑中对中国人民群众的具有普适性的生活压抑、内心麻木、仅仅是为了生存就花光了所有力气的深刻描写，和对家国与民族归属感复杂而犀利的刻画，都让这张专辑得以经受住时代的洗礼，成为中国流行音乐史上，一张在音乐性和人文性上都不失为优秀的音乐专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