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Review] 神的游戏 - 张悬 (2012)
Alternative Rock/Singer-songwriter
Rated by 想的云
Genre: Alternative Rock/Singer-songwriter
Release: 2012
Label: SONY
周五乐评,每周一张值得回顾的华语佳作。本期内容来自 @九介什么什么的 付费应求。
《神的游戏》似乎一直处在两种危险之中:要么因其暗色而拒绝更多聆听的友谊,要么被无数经验、沉思、领悟、预言乃至梦想反复覆盖,直到作品本身显得比它实际承载的东西更为陈旧。它最初曾引发某种新奇感,而直到今天,这种新奇感仍在吸引听者;但这很可能已经变成一种虚假的观看方式。本文的态度与此不同:对于这样一件已被反复观看、反复解释的作品,评论首先要指出它如何被固定为标本,而不是继续佯装第一次面对它。这是评论一个标本与附和一则新闻的区别。在张悬自己的解释中,“神”尤其与宿命论相关:缘分即神。与此相对,“游戏”几乎是现代反本质主义最著名的例证之一:并不服从某个稳定定义,而是在规则、偶然、参与和变形之间展开。也正因此,“神的游戏”这个题名本身就包含一种张力:一边是近乎宿命的秩序,一边是不受单一本质约束的活动。类似的张力也贯穿于这张专辑。我们很难找到若干稳定命题来统摄全部曲目;相反,她似乎有意在曲目之间制造矛盾乃至显然的悖论(“今如旧的昨天比较新”),专辑的整一性也变得可疑。
在更普遍的传统中,“玫瑰色”常常意味着世界的重新展开。荷马史诗中反复出现的“玫瑰色黎明”,便是一种时间标记:它使舞台重新被照亮,使叙事一次次获得开始的可能。到了张悬这里,这一颜色却被处理为自我欺骗式的乐观(“我想戴上玫瑰色的眼镜”)。与这种乐观相反,《神的游戏》几乎处处忠于自身的支离。就《玫瑰色的你》而言,首先值得注意的是人称的倒错:单数的“你”本来容易引发抒情或象征主义的联想,但这里的“你”始终处在一与多之间(“你在曾经不仅是你”),一个被共同体、历史和集体情绪不断撕扯的复数形象。当“你”被卷入“万物中神的爱恨与空虚”,它便不再清晰,而变得模糊、空虚并且疲惫(“我有一种疲惫在不会被消灭的事物里面”)。于是,《玫瑰色的你》貌似是一首颂歌(“我是那样爱你”),却同时带有进行曲式的共同体冲动。这种昂扬并没有真正通向整齐的集合,反而在鼓点的推进和诚恳的摇滚结构中不断折返为疲惫。如果说这里仍有进行曲的余韵,它恰好构成一种反讽:规整而强烈的节奏并未建立秩序,反而从内部催生出疲惫与反秩序的能量。
《玫瑰色的你》足以流行,或许并不主要在于它具备现实主义野心,而在于它对人称关系的统筹:歌曲并不需要将讽喻对象完全指认;只需维持人称的弹性,便能让不同经验进入同一个抒情位置。相比之下,《疯狂的阳光》更倾向于把这种人称上的不稳定转化为结构上的二分。稳健的独立摇滚节拍,底鼓—军鼓构成近乎机械的对应:神与人、秩序与感受、俯视与被俯视者,在节拍中被分开,被置入同一首歌的框架之内。The Cure式凌厉的键盘和阴冷的后朋吉他并不只是制造氛围,它们引出这张专辑的另一种风格倾向,即不安:“怀疑、恐惧、有心”。到了《危险的,是》,这种不安被展开为对世界的厌倦(“赠品。宗教。空气中有毒的烟。道德。传言。性,和超级企业。幻觉和对幻觉的迷恋。有时替代我说明一切,有时尖声嚣叫要不让我睡”)即使并不组成完整的控诉。《危险的,是》表面上仍保留流行摇滚的取向,像是在回望某种更根源、更朴素的和声结构,甚至回望着《城市》中那种与街区一样的取向,但这种安定并不稳定。歌曲越是维持可辨认的形式,越显出其中的不安并非来自外部事件,而是已经沉入形式内部,其中的危险并不以突发的方式出现,更接近日常秩序中镲声般的偏移。
《Triste》和《两者》进一步显示出,这张专辑的抒情并不稳定地发生在完整的“我”和清晰的“你”之间。《Triste》中,“妳”先被置于极高的位置(“妳是我的灵魂”),随即又被排除在观看之外(“但不是我的眼神”)。亲密关系因此从一开始就带有分裂性:她仍在爱,所以“我不能先恨”,但这种延迟并不通向和解,只留下必须吞咽的残余(“剩的,让我拣去噎死人生”)。由此,《Triste》成为专辑“不安”风格的集中体现。英文数字句像咒语,使意义在计算、误差和童谣式机械感之间滑动,营造出某种失序的诡谲。“妳是亲爱的神,妳碎了,我只好完完整整”则把“神”压缩进亲密关系的破裂之中:完整不再是救赎,而是他者碎裂后主体被迫维持自身形状的惩罚。《两者》则把这种人称不稳外化为“她/我/你”的三角结构。“她”和“我”被平行排列,却无法真正区分真实与表演、主动与被动;而“你”成为分配关系的人(“你牵着是我的和她的手,你揪着是我的和她的痛”)这里的“我”和“她”不像两个清楚分开的对象,而更像同一关系中被拆开的两面。因此,“这两者你应该要怎么做”并不是恋爱选择题,而是对抒情位置本身的追问。当“我”和“她”互相渗透,爱便无法被简单分配。“热烈又惭愧,分不清左右”正概括了这种情绪结构:热烈不是纯粹投入,惭愧也不是事后反省,而是同时发生;它尚未抵达《艳火》的灼烧性形式,却已经把关系推向了即将燃起的边缘。
《艳火》标志着整张专辑抵达最完整且最危险的抒情形式。其复杂性源于主谓关系的暧昧:扑火者、火本身、被照亮者与被燃烧者的身份均无法稳定分配。火之所以成为有力的抒情核心,正在于它本身便容纳矛盾:它连接身体经验与宇宙想象,承载善恶、温柔与酷刑、爱与复仇,它诱人靠近,又迫人疏离,引人投入,又注定不可挽回。“扑火,我们相视笑着扑火”包含了主动、共谋、危险与欢愉:明知伤害将至,仍走向关系中不可替代的光。因此,“我们”不再是主体的简单相加,而是如同火焰,处在聚合与分散、完整与残缺之间。火没有清晰中心,只由散落、跳动、消逝与重生组成;“你”“我”“我们”也不再是固定的关系位置,而成为火的不同状态:散落与拾获、回头与错过,都被转化为火焰运动的抒情形式。最终,《艳火》在人与火之间拉开可供哀悼的距离,使火不再只是即时的灼痛,而成为一种可被回望的关系形式。正是在这里,火与爱的结构彻底重叠:亲密、危险、温柔、毁灭与错过同时显形,爱情也由两人之间的事件转化为被火照亮的命运。
其余三首《我想你要走了》《如何》《日子》又把专辑拉回张悬出道以来最扎实的民谣写作之中,保留着清晰的唱作人传统,甚至可以从中瞥见罗大佑、潘协庆、陈升以来那种以旋律、叙述和个人声音支撑时代感的路径。但《神的游戏》并不是简单回到这一传统内部,它更像是在传统已经足够可靠的地方,加深其中碎片化、失重和不安的部分,并由此发明出一种疲惫的风格。它并不提供某种可供反身理解的“元专辑”,也未必构成多么玄妙的文本迷宫;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些支离的句法、摇晃的人称和持续的疲惫,使《神的游戏》获得了标本般的命运。它保存的不是某种完整的精神,而是一代人在面对各种爱、各种秩序、各种传统时的失措。也正因此,对这张专辑的厌倦同样情有可原。张悬的声音似乎被她自己发明的风格所限制:它足以承受低回、犹疑、碎裂和疲惫,却未必总能支撑她更广阔的写作野心。这种失衡并不是作品的外在缺陷,反而进一步说明了它的标本性:它准确地保存了一种时代症候,也因此难免被这种症候反过来耗尽。十数年之后,若我们仍不甘于仅仅被当代的支离所定义,或许便应该从这张专辑中得到另一种提醒:不只是继续辨认疲惫、分析碎裂、沉迷不安,而是重新寻找一种更强健的精神,一种足以与世界重新合而为一的、歌德式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