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短篇选和瞬间们 | 在 K-POP 以外,高呼“音乐万岁”
2026-02-05
斩获第 22 届韩国大众音乐奖双项大奖的独立音乐集合体 “短篇选和瞬间们”,以《音乐万岁》打破 K-Pop 主流光环,用古典、爵士与摇滚的多元融合,书写生活的粗砺与真诚。2026 年,《音乐万岁 Extended・中国特别版》正式登陆,收录原版专辑、全新单曲及音乐节现场实录,为中国听众补齐这份迟到的精彩。UPEE 有幸邀请短篇选和瞬间们进行一期专访,一同探寻他们 “不受定义” 的创作哲学、乐队名称背后的深意,以及对未来发展的热切期待。
UPEE:有不少中国的乐迷通过这张专辑第一次认识到你们,我们对“短篇选和瞬间们”由“唱作人、制作人与乐手共同组成”的乐队形态感到十分好奇,可否分享你们乐队进行的形式,以及名字的来历吗?“短篇选”与“瞬间们”各自包含什么含义?
短篇选:一开始构想《音乐万岁》这张专辑的时候,本来并不打算以乐队形式推出,而是打算以音乐人“短篇选”的个人专辑来做的。大约是唱片正式发行2年前,也就是2022年秋天那会儿开始投入制作,但真正开始的时候却发现一点乐趣也没有。当时我作为音乐制作人,为很多艺人进行编曲和制作专辑,还要独立包办自己的整张个人专辑,完全没有任何动力。
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开始寻找一起做专辑的成员。庆幸的是我当了很久的音乐制作人,认识许多性格各异的演奏者。最先遇到的是钢琴家李宝蓝,从2023年年初起,我们便以我已经写好的几首曲子的乐谱为基础,重新进行了全新的编曲工作。每个季节增加一名演奏者,到了2024年1月1日,组建成现在的五人阵容,正式宣告“短篇选和瞬间们”这个全新品牌上线。
其实直到2024年,我都更倾向认为这是一个集合体(collective),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乐队。因为我(即“短篇选”)也曾经组过好几支乐队,有过失败的经历。所以我不再相信传统摇滚乐队的那套成长叙事——基于友情的成员集结、在各种苦难中逐渐成长、最终成为了不起的摇滚明星的那种模式。相反,作为一名有经验且成熟的人,我觉得我们更适合不抱有特定目标意识,而是更集中在当下的瞬间,集中在演奏好音乐上的集合体形式。(我们的乐队名就来源于此:我们的瞬间,每个当下的瞬间,不去眺望遥远的未来,只专注此刻此瞬间。)
(关于“短篇选”这个名字也该说说,来源挺简单的。把某个作家的短篇小说集合成书,我们把这称为“短篇选”。这个名字是在很早以前我刚上大学的时候想到的,那时候在迎新演出中,戏剧社的学长们将俄国名作家安东·契诃夫的剧本排成话剧搬上舞台,而我完全沉浸其中。此后我开始广泛阅读俄国文学等各种作品,在这过程中蓦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希望我的音乐也能如此,带来短小简洁却优秀的故事。这就成了我的名字。如今说来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关于乐队的事情说到这,最后再总结一下。
我最初组建这支乐队时忽视了一点——原来成年人的友情是可能存在的。它跟少男少女之间的友情不同,或许没有那么炽热,却能更持久。2025年,我们在韩国获得了重要奖项,也进行了很多场演出。在那个过程中我们彼此更加信任,变成能更好分享彼此脆弱的一群人。现在的我们,不是那种少男少女摇滚乐队(因为也不可能那样)。我们在宽松与紧密间来回切换,作为互相支撑的力量而存在。
UPEE:《音乐万岁》专辑中既有包含生活体验的写作,也有关乎现实和人生意义的思考,我们好奇这张专辑的创作过程中你们从哪里获得了灵感?以及又是如何想到以《音乐万岁》作为专辑的标题的?
短篇选:对我个人来说,2022年和2023年是非常艰难的两年。那时候我担任一个与文化艺术相关的非营利组织的负责人,这份工作需要承担很大的责任,适逢当时组织的状况不佳,给我带来了极大压力。个人人际关系中也发生了一些难以解决的事情,还被高中时期的朋友骗走了大半身家。在韩国独立音乐圈里,我算是以意志坚强著称的人,但那段时间我感觉身为人自己彻底被宣判“破产”,也因此去看了精神科并长期接受咨询。
在这种情况下,我感觉如果再这样下去真的就“毁灭”了,于是决心重新专注在音乐上。当我整理之前的草稿和想法时,在笔记的一角发现了自己在极为痛苦时写下的“音乐万岁”四个字。对我而言,那四个字看似虚无,却又让我感受到某种迫切的东西。就这样,我决定以此作为这张专辑的标题。
创作的灵感来源于生活的各个角落。即便那些经历并不愉快,或让人陷入彻底的绝望。我时常会把突然浮现的想法或亲历的情景记下来,并长期认真细细思索。经过长时间思考过后,它们便会不知不觉地变成歌。
UPEE:与此同时,专辑的叙事也与“不受定义”和人文精神息息相关,你们期待听众在这张专辑的收听中接受到什么信息?
短篇选:我并不想给听众强加任何信息。不管大家从中感受到什么都没关系。因为听专辑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人生与处境,自然会有不同的感受,我认为我不该随随便便去预设他们会怎么想。
我内心希望听众在聆听这张专辑时能有一种在冒险的感觉。我们用节奏、旋律、歌词和声音等要素描绘出一幅幅景象,听者被邀请来到这里,与我们一同漫步其中。可以静静眺望这美丽风景,有时又会遇到电闪雷鸣,骤雨将全身打湿。当然这都是虚构的,专辑结束后听者还是要回到现实。或许在听前听后并不会有显著的物理变化,但如果听众在聆听这张专辑的时光里,能短暂片刻去思考“活着”这件事,应该会有某些东西发生细微改变吧。哪怕只是产生了些许勇气,那也足够了。
UPEE:《音乐万岁》有可以感受到的 Art Rock 与 Prog Pop 基底,可否分享你们心中有哪些音乐人及其作品对这张专辑的创作带来了影响吗?
短篇选:可能会感到很意外,但如果问我和成员们是否常听Art Rock或Prog Pop,答案并不完全是。我们每个人的喜好不同。比如李宝蓝(钢琴)偏好Ambient、Jazz和Folk;宋铉优(电贝司)是D’Angelo的老粉;朴宰俊(鼓)爱听Jazz、Samba和Bossanova;朴蔷薇(电吉他)长期喜欢Indie Rock与J-Rock。而我则常听Indie Rock、French Pop、韩国老歌以及世界各地的民俗音乐。把这些元素不设限地混合是我们音乐的内核。(不过如果要说我们共同喜欢的艺术家,那应该是坂本龙一、David Bowie和X-JAPAN。)
UPEE:与此同时,这张专辑似乎也有不少韩国民俗音乐的气质在之中,我们好奇你们是如何把控这种传统与当代在音乐上的平衡的?
短篇选:并没有刻意地觉得一定要加入传统音乐元素。我喜爱韩国民俗音乐,就像我热爱其他所有音乐一样,而且我长期关注韩国民谣以及由此衍生的韩国迷幻摇滚。我想是内心的这些情感自然而然起了作用。
很多人觉得我们音乐其中一个特点是使用“奇数拍”,实际上我们确实很喜欢使用3拍、5拍、7拍一类的节奏。不过这并不是为了“故意把音乐弄复杂”,更多是因为我们觉得一般的流行音乐4/4拍并不自然。更准确地说,无论是4/4拍、7/8拍还是5/4拍,应该选择能让音乐以最自然节奏演奏的节拍。节奏跟和声、旋律、音乐等其他要素一样,都是根据表演意图灵活使用的。
UPEE:作为来自中国的媒体,我们好奇你们作为一支来自首尔地下音乐场景的乐队,对于这一场景有什么感受?它又是否有影响到你们创作或演奏的方式呢?
短篇选:首尔是很大的城市,韩国的音乐产业也几乎都集中在首尔。韩国音乐产业整体在全球范围内排名前十,这样看确实是一个很大的市场。但主流与独立/地下之间的差距非常大,所以我们实际感受到的环境并不算富饶。可以说以K-POP为代表的主流舞曲、抒情歌占据了市场的大头,剩下的小份额则由摇滚、民谣、嘻哈、爵士、电子等类型音乐分食。
虽说我们常把首尔弘大前、釜山、大邱等地的本地圈子统称为“独立圈”,但细看之下内部也有着众多类别。我感觉一边是更偏向D.I.Y.活动、演绎粗粝(rough)质感音乐的作者主义群体,另一边则是相对演奏更大众化摇滚或民谣流行的群体。我们乐队大致处于中间,但更偏向作者主义那一边。
要用单一标签概括这些音乐属性几乎不可能。不过进入2020年代中期后,乐队音乐和摇滚相较以往逐渐受到更多喜爱,音乐节观众呈爆发式增长也很明显。虽然可能不完全因为这个因素,但我们乐队将制作专辑和现场演出看得一样重,在专辑制作上我们专注于打造“作品”,而在现场我们坚持要给观众呈现最好的表演。(很多作者主义艺术家的现场常以“自己的标准”为准,当然了,身为观众我们成员对此也是乐在其中的,但我们希望我们的现场表演拥有更普遍的感染力,因为我们觉得那样会更有趣。)
UPEE:你们凭借《音乐万岁》获得了KMA的年度专辑大奖,对于乐队的第一张专辑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肯定,我们好奇《音乐万岁》作为一张成功的作品以及它所受到的荣誉,会给你们往后的创作带来压力吗?
短篇选:关于下一张作品,现在进行详细说明还为时过早……(但实际上已经完成全部作曲,正在制作中。)
如问题中所说的那样,确实会有感到“负担”的时刻。因为对于获得“年度专辑”这样的奖项,我们每个人都真心感到难以置信。所以当事情发生的时候,先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不知所措。我们在组建乐队之初,目标更倾向于“要做出真正的好专辑”,而不是把这支乐队视为职业,而得奖之后真的行程大增,因此面临了不少困难。(韩国的独立乐队大多都要干两份或以上的工作,我们也不例外,要在音乐与生活之间找到平衡确实很难。)
不过那些阶段都过去了,现在我们进入了正式制作下一张专辑前的准备阶段。我们有意识地让自己从强迫中得以释放,也努力去摆脱演出后袭来的空虚感,现在我们处于稳定的状态。
在下一张专辑里,我们计划要好好地“背叛”这张专辑(《音乐万岁》)。但它依然会是张好专辑。目前只能先透露到这里。
UPEE:我们好奇你们在未来是否还有新发行的计划,如果有可否在此向乐迷们透露呢?
短篇选:正如之前回答中提到的,我们正在准备新专辑。这张专辑会收录大约十首歌,既有与前作相似之处,也会有不同之处。原计划是今年晚秋发行,但档期这事总会有延迟,所以大概会在2026年秋到2027年春之间发行。
啊……只说这些,未免透露太少信息了,对吧。补充一点,下一张专辑会跟“恋爱”有很大关系。
我们在国内外都收到了不错的邀约,但很可惜目前还不能公开。无论如何,我们乐队的目标是2026年走出韩国到海外演出,按目前的势头,我想应该会有好机会到来吧。
我们真的能在中国演出吗?对此我们非常期待。目前我们对中国的了解大多是经过SNS或是媒体筛选过滤的状态,因此更想亲自来看一看。能够亲眼看到人们脸上的笑容和愉快的表情,总是令人感到开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