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view] 意难平 - 达明一派 (1989)
Cantopop/Synth Pop/New Wave/Alt Pop
Rated by 石田吉藏
Genre: Cantopop/Synth Pop/New Wave/Alt Pop
Release: 1989
Label: PolyGram
UPEE 终于开始海外更新的特别乐评。之前一时兴起做 PEE-MA 得到黄耀明明哥的IG关注非常开心（因为明哥实在是本人最喜欢的香港音乐人），以及此前排“华语最佳500张”把《意难平》放在第二位，出于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很多新一代的华语乐迷都不认识非常可惜，所以决定将《意难平》作为 UPEE 正式开始海外同步更新长评的第一篇。一直都会有人在聆听达明一派的音乐。
在达明一派的作品序列中，相比实为“Essential Hit”的《石头记》，以及拥有《天问》这样掷地有声曲目和十足政治表达的《神经》，《意难平》尽管依旧能呈现达明一派成熟时期的状态，却较少被乐迷特别提及。然而，在这张将笔锋更多转至情爱感受的作品中，达明一派却以更为一体化的整体统筹带来他们自身音乐特质中“迷幻”的完整呈现——同时，《意难平》出色的整体统筹，似乎也可以认为是《神经》完整、利落表达的演练——在足够细腻而均衡稳当的编排与兼有时代体验、个体感知的文本中留下达明一派在“另类”本身探索的高点，并为 90s 的港乐创作者带来启迪。
《忘记他是她》几乎可以说是达明一派最独特的那一批作品，许多人都知道达明一派中达是作曲主力，然而这首充满着迷离的魅力的曲目却是由明作曲完成的，亦是我心中认为两人合作默契的极佳展现。几轨干净之余似乎模糊影绰的吉他简洁构建出空灵的氛围，键盘在之间如流星飞过，而黄耀明此时也居于几乎是最好的声音状态，在亮的同时也有通透感，伴随着旋律和下沉的低音贝斯仿佛一点点落入更深处。进入 Chorus，人声在“爱上是他 是他 是他给我满足快乐”的或发问或强调之中带来有似在漩涡中纠缠的动态，也让整首充满轻盈和迷茫的曲目也有了更多沉迷在思虑之间的起伏感。
在《忘记他是她》长达一分多钟的尾奏中，吹奏、键盘仿佛遥远地略过听感的想象图景中，而由细琐的原声吉他时隐时现带来由远至近、由模糊到明朗的层次。落入平稳后，《最佳朋友》在行军列进式的节奏，O.M.D. 的轻盈键盘，和充满英伦感的 New Wave 律动中为专辑的情绪注入更多积极和振奋——前一首曲目凸显编曲层次的方式是“虚实掩映”，在这一首则演化成像是争奇斗艳又联袂绽放的各个配器段落：那个行军列进式的节奏依旧此起彼伏地出没在双声道之间，同时有饱满、弹性的拨弦音色，70s Disco 时代印记一般回弹于双耳的声效，以及 Pet Shop Boys在《Behaviour》中华丽带有隐约伤感和冷冽的合成器旋律于此都交相登场。都不必仅放在港乐的范畴作类比，这本身就是足够充满另类底色又制作精致的佳作。
在两首十足的异色之作后，《我有两个》似乎回到了一些经典的港式 Synth Pop 印象中，然而这依旧是一首制作得足够仔细，成色细致的曲目。电吉他带来隐约 Funk 感足够洒脱，再加一轨呈现香港音乐内化 Synth Pop 带来的充满“中式”气质的江湖意蕴——与 Dick Lee 等人制作的《破晓》或达明《石头记》之类的曲目不同的是，这一首曲目并不多致力于对这些气质进行迎合（并不是说《破晓》这样的作品刻意，前者同样是非常有大师风范的均衡稳当的好歌），反而自然地将一种在 90s 港片里利落的质感得以呈现。
与《忘记他是她》不同的是，以低音贝斯主导的《尽在今夜》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前者随漩涡下潜、纠缠带着的轻盈美感，于此变为一份带着幽怨的沉重，而吉他带着闪光一般的音色在低音主导中则仿佛是死寂之间突兀的引人震悚的声响。至此，《意难平》这张专辑“曲词结合”的仔细已经十分明显，《忘记他是她》写性少数之爱之间的不确定感，出于身份迷茫的迷离感受也紧密地呈现在听感所带来的情绪中；《最佳朋友》灵动而带有跳跃感的编排之间穿梭的带有伤感的合成器旋律是“恋侣”只能成为“友人”的投影，《我有两个》充满 90s 港片的洒脱感则是情爱抉择中纠结情绪的直接显现。至于《尽在今夜》，则是出轨情境中物是人非却依旧有情感连结的复杂情绪——可以联想一下几年后库布里克《大开眼戒》里汤姆克鲁斯看着睡着的妮可基德曼的场景，实在是如出一辙。
《情流夜中环》是《石头记》式的非常达明一派的带有复古意蕴和都市气质的曲目，低音和打击乐带来的古朴美感在中段的拨弦中走向纵深，伴随着弦乐带来紧致的体验，整体疏而不漏仿佛在虚实变幻中行进，这样的虚实相依自然也是词作中想呈现的热闹与空虚互为人际感受两面的具体表达，与达明音乐所呈现的都市、孤独气质契合。
专辑分出前后两面的 Interlude《世纪末颜色》取自 1989 年 5 月进念的舞台剧《进念运动之现在进行式》，在这首双声道之间依续出现的男女声口白带来王家卫《花样年华》那场餐厅戏一般视角变化的镜头感，而编曲之间明哥的演唱则将这首 Interlude 的迷幻感打磨得更为细致。也由此《天花乱坠》将更多 Sophisti Pop 感与拉丁气质伴随着戏剧意味带入专辑的后半程，专辑的后半程几乎就是一张流畅伶俐的 New Wave 影响出的作品，在《天花乱坠》自然承接起的情绪后，进入 Depeche Mode 结合 O.M.D. 的机械感和优雅、掺带 The Smiths 气韵的吉他和旋律的《Viva La Diva》，实在顺畅、一气呵成，足够洋气的同时却并不给人生硬的“挪用感”——自如地运用“西洋乐营养”似乎即是将影响内化的理想状态。
《四季交易会》继续在专辑的后半程带来水波暗涌的动态感，弦乐将前两首的西洋乐色彩转至中式美感却紧随着却是圆舞曲律动翩跹而至，细腻地勾勒一步一步步入未知而呈现出危机感。这也是整体命题不那么“政治”的《意难平》中最与政治事件关联的曲目，潘源良的词作与其说是以旁观视角具有讽刺感的描绘，更多是像从亲历者感受展开描述逐渐步入绝望的感触与体验，在现实与诗感之间配合舞台剧一般的编排呈现出模糊、戏剧一般在浪漫气质中缅怀的独特。
《爱在瘟疫蔓延时》与《忘记他是她 (Instrumental)》是恰当、利索而自然的专辑收尾。《爱在瘟疫蔓延时》足够简练，吉他与人声作为听感的主轴之时，时有弦乐段落出没于乐句之间，似乎像穿行与回忆段落四处，也像在悲壮的场景中逐渐与现实飘离——虽题为《爱在瘟疫蔓延时》，文本处处却是“风声凄厉伴鹤泪”与“烈焰再拨起”，周耀辉在全碟已经三首感触仔细的词作后以一首充满想象力和直感的意象的收场曲将目光停留在“艾滋恐慌”上，“乱叫吼心更乱”的无助，“惧怕中葬身 无情深渊”的绝望，“心即使浪漫似烟 风沙将万念也变灰”不费多少刻意也能写出舆论对性少数带来的压抑。
文本充满张力却不像《天问》那样构建十足宏伟的悲壮感，反而在细致中呈现忧郁，最终进入《忘记他是她 (Instrumental)》依旧带着“不解”或迷茫的感受迎来专辑的终结，似乎也落回专辑“Fallen Angel”或“意难平”的母题。
《意难平》超出时代或超出彼时港乐框架无需多言，即使放在国际对比也是一张 Songwriting 出色，编排精致仔细的佳作。于文本层面，达明一派从前三张作品多注目于政治、社会议题转移到“情爱探讨”——并不是说音乐与政治应当分开，政治议题本身就是非常重要的表达，在后一年的《神经》，达明一派也更为具体、深刻地呈现他们与人群的共鸣——《意难平》不落窠臼地呈现同性爱恋、不忠之爱，暧昧状态和纠结心态，更有往艾滋恐慌、性少数身份认同的时代感触的话题延伸（甚至早于 Pet Shop Boys《Very》），对于一张来自 89 年的唱片来说实在是真诚的同时充满意义和时代感的。
同时在这张专辑中，达明一派更进一步完成了《你还爱我吗》里《禁色》式的纯粹的旋律魅力以及《半生缘》式的借于 Synth Pop 框架之上进行内化表达的创作思路——《意难平》有足够本质的 New Wave influenced 编排，却不像许多 90 年代的港乐在 City Pop “两路夹击”的影响中相对来说较为刻意却也带一点中空感地呈现“在地”意识，实际上成为香港音乐继续往更为另类化路线发展、成熟，以及来自港乐自己的创作者意识逐渐显现的“节点”和里程碑，自然会是回望中文音乐不能绕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