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view] 手接我的回旋镖 - 张醒婵 (2026)
Art Pop/Alternative Rock/Singer-songwriter
Rated by FanBinBin
Genre: Art Pop/Alternative Rock/Singer-songwriter
Release: 2026
Label: Self-released
张醒婵在发布《No,no!》的 2024 年是毫无疑问、无出其右的现象级新人,凭借充满灵气和自我的创作让中文乐迷社群感受到一个真正的来自新一代的声音:以一种不卖弄、不拗姿态的方式,在更 20s 的创作里回溯性地整理 90s 至千禧年代的独立音乐营养,并在出色的 songwriting 和吉他写作里鲜明的与同时期的创作者展示出不同。这张出道首作成为了独立乐界近年以来最令人激动的成功时刻,但在两年后的今天,它的声音形态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乐迷们理解这位创作者的束缚或者延伸误解的前提。
《No,no!》优秀的一点在于,尽管张醒婵与 v是兔子wishtoday、天然味道、紅髮少年殺人事件 乃至 Chinese Football 等这一时代的中文独立摇滚创作者一样拥有“青少年音乐”的声音属性,但她并不在创作上尝试融入后者的圈层,反而依循着更属于自己的唱作人路线。这实际上更贴近不少她影响来源(椎名林檎、小山田圭吾 甚至 陈珊妮、吴青峰)在技术表达之外的创作内核,它成为了这张首作吸引人而往往被避讳提及的一点(时下的乐迷讨论更多关注于编排、声音上的影响、社群属性等等),也成为她音乐被一部分评论形容为“自我”“自私”的原因,这是她作为唱作人显然的创作性格。
而在两年后的第二张全长专辑《手接我的回旋镖》中,她似乎是剥开了前作中那些可以伸展出更讨喜的声音形态的内容——比如《缩水》这样的听起来影响十分明显但可能会相形见绌的曲目——以一种更困难、更痛苦的方式注目自己的创作,并着重强调“自己”的属性,在前作自我、自私的基础上更进一步。而从声音上进行感受,《手接我的回旋镖》把这些表达更缩聚于一张全长专辑的体裁之内,把前作那些近乎散漫的创作转变为更加齐整同时似乎更谨慎的形态,这毫无疑问是成熟的体现。与此同时,融入更多跳舞感的编排段落、更氛围化的创作取向,以及更加戏剧性的情绪呈现,都让这张作品拥有了不少《No,now!》EP 里的表达姿态,并且在整体上更为理性、整洁,成为我们可以更直接地走进她的创作的通道。
当我们真的可以走进她创作,而不是停留于形容一种感觉时,《手接我的回旋镖》拥有非常清晰、慎重的表达。《没东西可掏》是深刻的面对灵感与困惑的创作困境的笔触,她把这种探向自己的创作比喻为呕吐,更在此之上延伸出对于自己声音形象该往什么方向发展、舆论如何会影响到自己等话题的尴尬,并把这种实际上比较细小的探讨穿插在不安的难以写歌的直接感受里,在紧实的编排之上带来层次纷繁的信息传达;《解绑》尝试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描述友情时过境迁的苦涩感受,亦可以让听众在极具不安全感的词作和联想之间感受到这位创作者的敏感、敏锐。
而在专辑目前最受乐迷讨论的曲目《我会变干净》里,这种在笔触上可以被感受到的敏感与敏锐转变为一种维持着距离并且身躯僵硬的故事叙述。在这首关于生死体验的曲目里,她走到了自己当下创作可以触及的最深处,但因为这些话题本身已经足够沉重,注定让她的诠释不能维持着那种我们在《听缘切寺时我在你身后》或《25岁永不停下》那样的灵活——这会成为一种不合时宜的轻佻或者表达上的卖弄,这也要求这首曲目应该成为这样的拧结、痛苦而狼狈的形态。我们不难在中文的创作里找到直面痛苦的写作,创作者在直面痛苦时往往力求将它承载、与它共存甚至克服,由此生长或伸展出动人的时刻,张醒婵把这种表达放置在曲序后一首的《老师我要上厕所》里,让这些完全属于痛苦的感受在《我会变干净》里以一种纯粹的形态展现——对于她来说这种感受本就是过载的。这是一种作为创作者而言,对自己的痛苦体验最为深刻的走入,而对于张醒婵来说,使用这样的表达形态而非用诗化的语言和回避的态度来掩盖它给自己曾带来的冲击,是一种诚实。
《我会变干净》将专辑分为前后半程,但尽管积攒的压力在《老师我要上厕所》中有所释放,更有《那就出去走走》这样对创作困境的回应,《手接我的回旋镖》仍然在后半程并不轻松。《狂欢地狱》里那些更新鲜的具有冲击力的元素被《请不要化作千风》里绵延而直感的哀伤以及《那就出去走走》里十分“张醒婵印象”的贝斯编排充填,她以一种在内容上的丰富把前半程充满分量的情绪表达带来的缺口一点点弥补。这并不是疗伤和痊愈的过程,它更接近于一种以无奈、无力的方式来应对创伤,也由此让专辑的情绪伴随着曲目进行反而愈发沉重。
《手接我的回旋镖》注定不会像《No,no!》那样赢得那么多人的拥戴,因为深入创作者自身的笔触必然会带来与听众的距离,幻想以声音编排和曲作上的讨喜来挽回与听者之间难以避免的隔膜可能反而更像一种对自己感触的逃避。而对于一位以创作性格收获听众喜爱的唱作人来说,《手接我的回旋镖》展露出了一份勇敢的取舍,这并不是一种对挖掘深痛记忆开展创作的赞扬,而是这位创作者实在有对如何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经历、面对表达本身会流向各处进行思考之后仍然选择赤诚于自我的感叹。这种创作上的自私让《手接我的回旋镖》里的张醒婵可以比《No,no!》中她更为生动,后者是一种遥远的致意,让我们感受到一种“同一代人”的共感,它拥有我们可以自己延伸出枝条的空间,而《手接我的回旋镖》真的让我们可以坐在她的身边,并且她包容我们听完这些叙述之后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