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PEE 回顾 | 五首关于艾滋恐慌的创作
发生于 1980 年代的艾滋恐慌，是一场由医学未知、社会偏见、政治漠视与媒体放大共同酿成的全球性非理性灾难。1981 年 6 月美国疾控中心首次报告洛杉矶 5 名年轻同性恋男性患上罕见肺孢子菌肺炎的病例，随后《纽约时报》的相关报道将这种神秘致命疾病与同性恋群体直接绑定，医学界初期甚至将其命名为“同性恋相关免疫缺陷症”（GRID），这一标签迅速加剧了公众对性少数群体的污名化，在医学研究尚未明确艾滋病传播途径的信息真空期，各种谣言与恐慌情绪疯狂蔓延，人们不仅误将共餐、握手、共用公共设施等日常接触当作感染风险，还对同性恋者、静脉注射吸毒者、海地移民等群体产生强烈排斥，甚至出现了拒绝为疑似感染者提供医疗服务、拒绝患者入学（如 Ryan White 案）、解雇感染者员工、驱逐感染者邻居等极端行为，而政府初期的漠视与迟缓应对更让恐慌雪上加霜，血友病患者因使用受污染的血液制品大规模感染的事件被曝光后，恐慌进一步从特定群体扩散至全民，无数人陷入对 “未知病毒” 的深度恐惧，即便后来医学界厘清了艾滋病的传播途径、将疾病正式命名为 “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AIDS），这场恐慌留下的社会伤痕仍难以磨灭 —— 它不仅让感染者被迫隐藏身份、承受双重病痛与歧视，更让性少数群体的生存处境雪上加霜。
艾滋病的传播途径明确且唯一，主要包括性接触传播、血液传播以及母婴传播；而与此同时，关于其传播途径的常见误区、谣言与煽风点火现象长期存在且花样翻新，比如流传甚广的“日常接触会感染”误区，认为握手、拥抱、共餐、共用马桶圈或办公用品等会传播 HIV，实则 HIV 在体外极不稳定、离开人体后很快失活，且无法通过空气、水源、食物传播；更有极具煽动性的“恶意传播”类谣言利用公众对疾病的恐惧与对特定群体的偏见，通过网络快速扩散。而科学证据早已证实，HIV 脱离体液环境后存活和感染能力大幅下降，经其他方式传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传统观念对性的避讳与性教育的缺失，进一步加剧了公众对艾滋病传播途径的认知偏差。这种恐慌直接加剧了对性少数群体的污名化与歧视，男同性恋、跨性别女性等群体被简单等同于“艾滋病高危群体”，甚至被贴上“疾病传播者”的标签，尽管科学数据（中国疾控中心性病艾滋病预防控制中心、国家卫健委疾控局、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世界卫生组织艾滋病毒/艾滋病实况报道、PubMed 学术数据库收录的中国艾滋病研究文献）显示异性传播仍是当前艾滋病最主要的传播途径，但“同性恋 = 艾滋病”的刻板印象仍根深蒂固。
“BEING BORING” PET SHOP BOYS
在 1993 年的一个采访中，Neil Tennant 表示《Being Boring》是一位为了他因艾滋离世的挚友 Christopher Dowell 所作，描绘了他们少年时代的生活轨迹，如何迁居伦敦，以及 Neil 走向成功而 Dowell 却病倒的经历。这首关于他短暂一生的回溯也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彼时同性恋群体的生活缩写：
“All the people I was kissing, some are here and some are missing”(那些我曾亲吻的人，有的还在身旁，有的却已不知所踪），正如不少同性电影传记所描述的场景（诸如《费城故事》），八十年代是男同性恋的 “瘟疫年代”，在大城市的同志俱乐部圈里，有时一周内就要参加好几场葬礼。这并非一个人的遭遇，或如同毕业、离职各奔东西那样寻常的境况，而是一整代人的悲剧。（摘自 SongMeaning 上 @gement 的记述）
“When you’re young you find inspiration, in anyone who’s ever gone, and opened up a closing door”（在你年轻时你曾从所有曾挺身而出、推开那扇紧闭之门的人身上汲取力量），这是一个关于“出柜”的极具分量的隐喻，不仅意味着身份的公开，更象征着从压抑逼仄的角落走向开阔明朗的天地——例如 Ian McKellen 等许多同性恋群体人士都曾提及，年少时他们会在文学与历史长河中搜寻那些同为酷儿或叛逆者的身影，只为确认自己并非孤身一人，确认也曾有人与自己一样格格不入，却依然活得热烈坦荡；“I’d bolted through a closing door”（我曾夺门而出）配合前文的“haversack”“Station”（行囊、火车站），则仿佛在描绘一场并不愉快的出柜——向父母坦白性向后，被迫离家。很多同性恋者的成长经历都能与这段歌词共鸣；“I never dreamt that I would get to be, the creature that I always meant to be”（我从未梦想过自己能成为，自己一直想成为的模样），在此 Neil 则写到终于长大成人，以七十年代的人们难以想象的方式坦然出柜，在人生的道路上活出了精彩。这本身就是一件何其了不起、令人鼓舞的事。
除此之外，歌词中也提到“dress in white”（“白装派对” 是一系列艾滋病慈善筹款活动的统称，与同性恋、双性恋及跨性别群体有着深厚的渊源。这类派对始于 1988 年，比这首歌的发行时间早了两年，参考维基）等与艾滋恐慌相关的指涉。最令人动容的更为 Neil 在副歌为 Dowell 写下的：
“We were never holding back or worried that
Time would come to an end
We were always hoping that, looking back
You could always rely on a friend”
（我们未曾踌躇或退缩
也不担忧时间终结
我们期待着，当回首往事时
你永远可以信赖这一份友情）
《Being Boring》并不是 Pet Shop Boys 为 Dowell 所作的唯一一首曲目（还有关于其病情的《It Couldn’t Happen Here》，以及关于其葬礼的《Your Funny Uncle》），也并非他们唯一一首关于艾滋恐慌的曲目（还有《Dreaming of a Queen》）。
“JESUS TO A CHILD” GEORGE MICHAEL
或许对于如今的乐迷而言，George Michael 作为一名同性恋者的身份并不算陌生，而在 1998 年他正式出柜之前，他就已经在专辑《Older》中诠释了自己的性向。
整张专辑都与他彼时已经逝世的伴侣 Anselmo Feleppa 有关，而即为忧郁的开场曲《Jesus to a Child》则是他献给 Feleppa 的悼歌——这位巴西服装设计师于 1993 年 3 月因艾滋病所致的脑出血离世，彼时这首歌的悼念对象究竟是谁、George 与 Feleppa 之间是何种关系，始终笼罩在隐晦的传闻之中。
《Jesus to a Child》诞生于他人生中一段极度艰难的时期，彼时的他正沉浸在痛失挚爱的悲恸之中。与此同时， George 还深陷事业瓶颈的苦闷，他曾试图终止与唱片公司索尼的合作关系，却始终无法摆脱合约的束缚。后来，他将索尼告上法庭，最终却败诉了。这次败诉让 George 患上了抑郁症，还时常引发恐慌症发作。这位乐坛传奇整整 18 个月都提不起创作和演出的兴致，直至他决心翻开人生新篇章，走出这段伤痛的阴霾。之后，他仅用一个小时就完成了《Jesus to a Child》的歌词创作。
1991 年于 Rock in Rio 演出时，George 与 Anselmo Feleppa 相遇，他在接受采访时坦言：“他是我此生的初恋。那段时光，我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名利、金钱，所有一切与之相比都黯然失色。”两人相恋仅八个月，Anselmo 就被确诊感染艾滋病。这首歌的歌词是献给 Anselmo 的悼词，旋律则深受巴西音乐标志性的巴萨诺瓦曲风影响——而 Anselmo 正是巴西人。由于歌曲发行时，George 尚未公开自己的同性恋身份，他便用隐晦的笔触，掩盖了歌曲主角的真实身份以及两人关系的本质。直至 2016 年他离世前，George 每次现场演唱《Jesus to a Child》，都会将这首歌献给 Anselmo。他后来曾说：“我希望，在某个地方的他，会为这首歌感到骄傲。”（参见《George Michael: Freedom Uncut》）
而关于《Older》这张专辑，George曾说：
“I outed myself with Older,”
“I did interviews that said everything except the three words they wanted to hear. I was trying to retain my privacy and dignity without lying.”
（我是借着《Older》这张专辑公开了自己的性取向。
我在采访中把所有该说的都说了，唯独没吐出他们最想听的那三个字。我只想在不说谎的前提下，保住自己的隐私与尊严。）
“BOY BLUE” CYNDI LAUPER
Cyndi Lauper 为她因艾滋而垂危的友人 Gregory Natal 创作了《Boy Blue》，当时 Gregory 恳请 Cyndi 为自己写一首歌，并希望这首歌能秉承《That’s What Friends Are For》的精神发行。
《That’s What Friends Are For》是一首关于友谊的颂歌，最由 Dionne Warwick 演唱，Elton John、Gladys Knight 与 Stevie Wonder 参与献唱，这首歌曲为艾滋病研究筹得超过 300 万美元的善款。
Cyndi 对这首歌拥有特别的感情，对此她曾说到：
“我试着把我对朋友的情感写进歌里。我知道他真的很喜欢《That’s What Friends Are For》这首歌，我猜他或许也希望我能创作一首那样的作品。但我最终还是写了一首只属于他的歌。我不知道我的歌词够不够好，也不知道这首歌本身是否足够完美。或许它太个人化了吧，我不确定。但这首歌，我确确实实是为他而写的。正是因为他，我才一直坚持做这些事，也为了其他朋友们。太多才华横溢的人，太多我们的挚友，太多天赋异禀的灵魂，都已经离世了。还有些人，至今仍在为活下去而苦苦挣扎。正是因为我的朋友们，还有许许多多像他们一样的人，我才坚持创作。这首歌或许不够好，但我真的尽力了。”
“以前每次唱这首歌，我都会哭。我心里满是怒火。你知道的，人总要经历那么多糟心事，而我当时真的愤怒到了极点。我气我的朋友就这样离开了，气世人对我的种种不公待遇…… 我们当时完全不知道这该死的病究竟是什么，一无所知。后来，这件事突然被公之于众，所有人都开始议论纷纷。可当初他第一次告诉我病情的时候，我根本无法理解，什么都不懂。然后，我的朋友就一天天病重、病重，直到最后…… 那段日子真的太难熬了。我满腔怒火，每晚演唱这首歌时，都放声高歌、倾尽肺腑。可当你唱完睁开眼，一切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有时候，从很多方面来说，演唱这首歌，对我也是一种治愈。”(参见 Cyndi Lauper 自传《Cyndi Lauper: A Memoir》（2017, P157) ）
“TOGETHER AGAIN” JANET JACKSON
Janet Jackson 拥有庞大的性少数粉丝群体，但直到推出个人第六张全长专辑《The Velvet Rope》，她才首次在专辑中呈现专门围绕性少数创作的歌曲，其中包括向一位女性爱人演唱的、翻唱自 Rod Stewart 的《Tonight’s The Night (Gonna Be Alright)》，关于同性恋情的《Free Xone》以及写给因艾滋离世友人的《Together Again》。
关于《Together Again》，Janet 依旧能感受到朋友们的存在，也坚信有朝一日，大家会在天堂重逢。在这张专辑的 liner notes 里，她写下了那些已逝友人的名字：Dominic, George, Derrick, Bobby, Dominic, Victor, José, and writes, “I miss you, and we will be together again.”（我想念你们，我们会再次相见）
“IL ADORE” BOY GEORGE
1995 年夏天，Boy George 推出了他的第五张全长专辑《Cheapness and Beauty》。尽管这张专辑在商业上反响一般，却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在《Cheapness and Beauty》中他首次以直白而坦诚的方式讲述了自己的同性恋身份。
《Il Adore》作为专辑的第二支单曲，是 Boy George 为他 90 年代初因艾滋离世的友人兼妆发师 Stevie 所作，他在 94 年与 POZ 杂志的采访中谈及自己目睹 Stevie 的母亲在医院陪伴儿子直至生命最后一刻的那份心痛。
“It’s really about when Stevie was dying, being in the hospital with his family and his friends – really about the two different sides of Stevie, if you like: How his parents saw him and how we saw him. It was hard to imagine him as he used to be.”
“It was really just my experience of Stevie’s death. I’ve known other people who have died, but I suppose Stevie was someone I knew the longest.”
（这首歌讲述的，其实是 Stevie 弥留之际，我和他的亲友守在病房里的那段时光 —— 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的话，它描绘了 Stevie 的两面：他父母眼中的他，和我们这群朋友眼中的他。真的很难将此刻的他，与记忆里那个鲜活的少年联系起来。
这首歌完完全全是我亲历 Stevie 离世的心声写照。我也曾送别过其他人，但 Stevie ，是我相识最久的挚友。）
这些见闻与感受被直接写进了《Il Adore》的歌词之中：
“Mother clutches the head of her dying son
Anger and tears, so many things to feel
Sensitive boy, good with his hands
Noone mentions the unmentionable
But everybody understands
Here in this cold white room
Tied up to these machines
It’s hard to imagine him as he used to be”
（母亲紧抱着弥留之际儿子的头颅
满腔怒火与泪水翻涌，百感交集
他曾是个心思细腻、巧手能干的男孩
无人敢提及那难以启齿的事
可人人都心知肚明
在这间冰冷惨白的病房里
他浑身被各种仪器束缚
真难想象他也曾是那个鲜活明媚的模样）
除围绕艾滋病带来的污名化展开之外，Boy George 也借由《Il Adore》探讨了一个人在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时，会选择以怎样的姿态面对命运。
“Behind AIDS I think there’s a lot of guilt, I think that with gay people, because we’re persecuted to a certain degree all our lives, we’re made to feel as though we don’t belong. There’s a real loneliness there as well. It’s such a big picture it’s difficult to put into any particular words.”
“There’s this need to be satiated - particularly with Stevie – because he became very spiritual at the end of his life, to the point where he was like a different person. It was amazing. He went out to swim with dolphins. He did all these things he’d never done before that he’d always wanted to do. It was just amazing to see that transformation.”
（我觉得，艾滋病的阴影之下，潜藏着太多愧疚感。就同性恋群体而言，我们一生都或多或少遭受着迫害，总被灌输“自己格格不入”的想法，内心深处的孤独感挥之不去。这其中牵扯的东西太复杂，千头万绪，难以用只言片语说清。
人总会有寻求慰藉的渴望 —— 史蒂夫尤其如此。生命走到尽头时，他变得无比虔诚，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那种转变令人惊叹。他去和海豚一同畅游，完成了许多一直想做却从未做过的事。能见证他这样的蜕变，真的很不可思议。）
1995 年，《Il Adore》的音乐录影带正式发布，由 John Maybury 执导。John 曾为 Erasure、Marc Almond, Morrissey 以及 Sinéad O’Connor 等一众酷儿音乐人执导过录影带。在这支录影带里，Boy George 身着一袭白衣于纯白的病房之中，周身笼罩着一层蓝光，追忆挚友短暂却热烈的一生。
Boy George 就《Il Adore》还在 94 年与 POZ 的采访中说到：
“I believe that out there there are a lot of good people and a lot of caring people. One of the positive things about AIDS is that it’s really, really solidified the gay community.”
“I just think one of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s is that we are human beings, we’re not just gay. I try to speak as a human being, whether it’s about gay issues or Black issues or lesbian issues. To me, there’s no difference. And until we realize that, nothing’s going to change.”
（我相信这世上有许许多多善良且有同情心的人。艾滋病带来的为数不多的积极影响之一，就是它真的、真的凝聚了整个同志社群的力量。
我始终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同性恋者。无论是谈论同性恋议题、黑人议题还是女同性恋议题，我都试着站在‘人’的角度发声。在我看来，这些议题本质上并无区别。除非我们能意识到这一点，否则一切都不会有真正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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