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PEE观点 | 音乐风格是狗屁吗?
Cover: Snoop Dogg
近日,UP 主 @阿张RayZhang 在个人主页分享了诸如“音乐风格就是狗屁,没有那么重要,而且回看历史,很多莫名其妙的风格都是乐评和唱片公司的宣发手段,是一种刻意而为之的标新立异和营销手法”——作为一段荒谬、脆弱到不值得推敲的发言,或许乍一看并不那么值得特意辩驳,但诚然代表了当下一部分乐迷对“流派”作为“genre”或者“tag”的态度。这种态度可能出于当下的确有“过于细分”倾向的流派演变招致的反感,或对于乐迷社群在流派讨论时对于语汇近乎 gatekeeping 的严苛带来的不适,又或者本身只是意图反抗商业包装的生造口号——我们可以在乐迷的讨论中看到不少在观点上类似的说法,但回到阿张的言论本身,或许也值得提问:音乐风格在创作、评论、宣发的过程中到底算什么?
“狗屁”是一个极端的结论,但就从阿张的这段发言而言,实际上“音乐风格没有那么重要”也是显而易见脆弱的。即目前已经枝繁叶茂的“流派树”来看,“风格”作为“流派”的别称,本身实际上是对于音乐人、场景都具有一定精准度的指代——正如一个词汇从衍生、确认再至发展出新词汇的过程是确实对应着具体的音乐人、发行和场景的。没有人会因为“听起来迷幻”就将 Jimi Hendrix、Portishead 和 Tame Impala 划为一类,就像不是所有对音乐发言的光头男士都是 Anthony Fantano;Britpop 的“Brit”强调了它是与英国的音乐紧密关联的流行文化运动,Post Punk Revival 的“Revival”则明确地告诉你这并不是 80 年代的后朋克音乐,更不用其余各种以“Post”为姓本身即包含在声音层面上的对前身流派的解构或演变。
可以肯定的是,“音乐风格”在不少情况下是乐评人或唱片公司所定义的,包含商业用途的“标签”,但以某种“反过分包装”的出发点去反对流派完全不是正本清源,更像用奥卡姆剃刀割腕。再次以 90 年代的 Britpop 为例,的确“Britpop”一词的愈发确定少不了 NME 在彼时的狠狠炒作,但回到那个时代,所谓“Brit”的文化内涵本身并不与音乐人自己的所感所想有多少冲突:《Modern Life Is Rubbish》很大程度上即来自 Blur 对于 Grunge 风潮的不适感,甚至在 Damon Albarn 彼时的创作成长路径中对 The Kinks、XTC、The Specials 等人的吸收即是刻意追求“Brit”,更不必论于文本层面明显直接的英伦生活描述。
“我觉得涅槃的《那咋了》很棒,但我不想承认,” Blur 吉他手格雷厄姆・考克森后来在接受《Mojo》杂志采访时表示,“我们很清楚,涅槃就是我们的对手。我们对这个对手充满敬意,但也知道必须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I thought Nirvana’s Nevermind was brilliant, but I didn’t want to say so,” Blur guitarist Graham Coxon later told Mojo. “We knew that it was the enemy. We had a lot of respect for the enemy, but knew that we had to be completely different.”
很显然,无论是媒体目的明确的炒作,亦或是唱片公司对于舆论的配合,又或者许多流派词汇诞生源于“乐评人定义”,本质上都是在音乐人的作品之上对其所呈现的状态、思路或所在的场景进行总结——它可能因为“商业”的意图显得拔高(其实也没多拔高),但毫无疑问在音乐上是贴合的。
而“反商业”这一出发点并不足以作为“音乐风格不重要”的一个依据,就像 House 这样一个现在已经是大类的诞生仅仅是唱片店仓库里箱子上一张“As heard at the Warehouse”的标注,它跟商业没有任何关联,甚至更契合阿张所言的“莫名其妙”——2020年的听众可能有九成对 The Warehouse 这一历史发源地点毫无耳闻,你在“House”这五个字母上也完全看不到它跟起源群体“美国黑人同性恋”有任何的关系。难道我们就应该取消 House 吗?没有人这么愚蠢,名词本身即是指引乐迷往前检索的线索,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乐迷这一流派是从地下、俱乐部和边缘群体发源而来的。
我们相信阿张在打出“音乐风格不重要”之时并不是出于一个音乐创作者的身份,无论是在他的音乐创作的思路或他在诠释他自己的音乐的过程里,听众都可以显而易见地感受到他对于“流派”概念指导的依循,无论他本人是否有意识到;而即便我们走入以“流派融合”“跨流派”见长的音乐人历史,也几乎见不到多少类似于“音乐风格是狗屁”的言论——即便是“反对被贴标签”这种乍一看可能与“反过度包装”在逻辑上隐有重合的 Beck ,他的发言是也会表达上简明准确的,并不反对“流派语汇”本身的含义。
“懒你妈,我一点懒都没有。我当时在靠一份四美元时薪的工作活命,Slacker 那种玩意完全是留给那些对什么事情都有空失望的闲人的。”——2022 年 Happy Mag 与 Beck 的采访
“Slacker my ass. I mean, I never had any slack. I was working a $4-an-hour job trying to stay alive. That slacker stuff is for people who have the time to be depressed about everything.” Happy Mag interview with Beck, 2022
注:言论出自 Beck 于生涯早期被媒体认为是 Slacker Rock* 的态度。 (暂译为慵懒摇滚,关联于 Slacker 文化)
而作为听众的身份来说,“音乐风格不重要”也是一个没有任何适用的言论。哪怕是听众大可以一种零道德感和零眼力见的姿态表示自己身处 2020 年代的中国对 90s 英国人如何为自己的流行音乐建立话语权不在意,对于黑人音乐反对“Urban”的泛泛冠名无法共情,认为PC Music乃至整个Hyperpop场景不成气候不足为论(注:多数垂类乐迷认为“PC Music”作为厂牌名称或音乐集体,并不合适用以形容相关流派或场景/运动,在此特别注明),更觉得 K-Pop、J-Pop 等语言分类命名之流跟族裔文化无关只是莫名其妙,“音乐风格”本身仍然没有被取消的理由——对于收听的检索而言这是进一步的设置门槛,甚至对于阿张他自己作为言论的发出者来说都不成立,比如 R&B 作为一个与 Billboard 提出的流派概念(它甚至是一个榜单概念),如果它也不重要,那么阿张为什么要做周杰伦的专题呢?没有这样的一个流派概念直接快速地为创作者提供参考,难道诸如周杰伦、陶喆这样文化背景的音乐人是出于研究黑人殖民音乐史并且和跑到英国和 Craig David、Artful Dodger 一起在夜店打碟获得了音乐营养吗?
答案很显然,流行音乐至今都离不开“music journalism”或所谓唱片公司推广所参与的“流派语汇体系”,它甚至是从中生长出来的。即便是细枝末节到基本上没有音乐语言或理念层面创新的王力宏“Chinked-out”或者 NMIXX 的“Mix Pop”这样的概念,我们也不好就此对人家一举取消,因为这就是他们在对自己音乐作品策划层面的构想。阿张没有在试图解构“音乐风格”作为一种话语之后提供任何解答,他给不出也没法给,因为纵使他自认为自己不是“critic”,他和他的频道也在确实地使用“music journalism”的语言和形式——所有人都可以在任何他的视频内容中感受到这一点。
BTW,作为音乐媒体,我们也生造了一个流派,后天就会脱出,所有人 stay tun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