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人｜罗大佑的歌词文本
2023-08-26
编辑注：
这一篇关于罗大佑大半生涯歌词文本和整体创作的评析，创作并发布于2023年的8月。由于彼时无论 mortal 于知乎上的个人频道，或 UPEE 公众号均只能在简中局域网上发布内容，受到审查限制不得不对原文进行了一些删减（本人依旧记得长达一夜的修改）——在时隔一年有余，UPEE 终于能将这篇文章发布到海外平台时，很遗憾无论是编辑存库或 mortal 都一时未找到完整的原文存稿，只能将简中的版本搬运至此，还请读者朋友体谅。
如在之后完整文章存稿再被找出，我们会再进行更新。（from Ryan）
前言
最近和一个林夕的粉丝朋友讨论了一下林夕和罗大佑谁是更好的词作者，一直到现在我的观念还是没有变：罗大佑是好于林夕的词作者（抱歉了梦我也是你的粉丝），罗大佑的情歌表达在整个世界都是独一无二的，这里我试图从情歌切入一下罗大佑的好在哪里。
情歌
首先是《之乎者也》这张专辑，最优秀的情歌无疑是《恋曲1980》《光阴的故事》两首，在恋曲1980这里，罗大佑反传统情歌的唱法：写出了“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这样的好句子，此时的罗大佑身上的那种强烈的批判性尚未脱落，他对一切存在怀疑包括爱，然而罗大佑并不怀疑爱本身，只是察觉到了人的易变，然而，罗大佑却相信着人与人之间的激情与爱在存在的的时候是真切的“今天的欢乐将是明天永恒的回忆”也就是在恋曲1980这里，罗大佑不仅仅写出了爱情的易变，也写出了爱情的痛苦，真切。这个主题在以后的情歌之中也会体现。
《光阴的故事》从形式上来讲主要在写人的成长，但其中也提到了爱情，只是这里的爱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成为了可以看开，可以怀念与歌唱的东西。这是一种罗大佑面对爱情的洒脱与不纠结。
在《未来的主人翁》里面，罗大佑试着进一步扩大爱所探讨的范围。《爱的箴言》主要去写爱的奉献，然而这里的奉献却毫无哀怨，仅仅只有对爱人坚定的付出。爱在这里成为了一种不需要理由的奉献，不需要刻奇的付出。
我可以说，从大的方向上来讲：《恋曲1980》，《光阴的故事》，《爱的箴言》已经确定了罗大佑情歌的大方向，只有罗大佑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基础上不断攀登，《恋曲1980》中的冷静并没有拒绝爱情，而是断绝了爱情的自我欺骗与不彻底，《光阴的故事》给予了罗大佑的情歌无比潇洒与洒脱。而《爱的箴言》给予了罗大佑的真诚，对爱不计代价的付出以及没有刻奇的，孤独的奉献。这三样东西彼此缠绕，给予了罗大佑情歌一个又一个的高峰。
罗大佑会去写略微卑微的爱《野百合也有春天》：“我爱你想你怨你念你深情永不变”，但在这首歌里面，这份卑微的爱的主角身姿也是站立的“别忘了寂寞的山谷里野百合也有春天”这就是罗大佑一贯以来在情歌里面骨气所在，个人的存在让爱才得以有了色彩与勇气。
罗大佑也会去写那些哀伤的恋情《你的样子》《追梦人》，这个时期的罗大佑歌词的境界极高，虽然在遣词造句上有不够凝炼和意向堆刻的怀疑，但是在描述上却达到了极为动人的地步，《你的样子》之中罗大佑清楚地知道怎么样的人才是让人悲叹的，那就是爱的人却一意孤行“不明白的是为何人世间，总不能溶解你的样子。”我们很想让我们爱的人能够减少身上的棱角，但是也许他的这种坚挺才是我们为何深爱他的原因。
《追梦人》中去写女性的爱，但是歌曲中的这种爱却没有成为司空见惯的闺房哀怨，“看我看一眼吧莫让红颜守空枕，青春无悔不死，永远的爱人”给这种哀怨之中注入了个人的思想与一把剑，青春也是女性的标志。
《恋曲1990》空前绝后，境界极高，你很难说这首歌具体去写了点什么样的情感，但他似乎又面面俱到，歌曲本身的意义远远超越了电影本身。这首歌中前期罗大佑使用较长的，有规律的字数相等句子，然后情至深处，放弃了这种规矩给予歌曲更加丰富的层次感。歌词中罗大佑使用了各种感染力强烈而又简单的形容词，
“乌溜溜的黑眼珠，
轻飘飘的旧时光，
苍茫芒的天涯路，
黑漆漆的孤枕变”
到了高潮，罗大佑用完美的歌词让这首歌的情感达到了最高潮：
“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
你将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
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
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
蓝蓝的白云天自然是生命中那些无比可贵的东西，但在这个小高潮之后，罗大佑又恢复了较为平静的语句，最终以“永远无怨的是我的双眼”结局。
这首歌好在哪里呢，很多人最喜欢的歌词就是：“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这是对爱情的坚守，对这些可遇而不可求的事物的坚守。就像林黛玉之于贾宝玉，有些事情也许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为何不一开始就把握住呢？
这首歌另一个迷人的地方在“永远无怨的是我的双眼”，与《爱的箴言》《野百合也有春天》一样，这里写的也是付出，但不同的是，他减少了《爱的箴言》与《野百合也有春天》中那些个人的声音，达到了一种恋人之中不用多说的状态，这点也是罗公的进步。《恋曲1980》和《恋曲1990》相互补充，为爱情歌树立了前所未有的标杆。
《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我所不能了解的事》是两首非常非常动人的情歌，黑发这首歌里主要还延续了罗大佑之前情歌里面的手法，当然黑发这里表现地更加直接，更加抒情，更加直抒胸臆，在冷冰冰的世界上还有彼此化解冰雪的容颜因此也成了很多人的最爱。而《我所不能了解的事》则在另一个角度上达到了巅峰 ，面对未知的，可能得不到的爱，梦也许会用痛苦的回忆去写它，会去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去劝解。而罗大佑这里的处理则是：
“丢一个铜板 轻轻地盖着，
猜猜她爱我不爱，
那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事。”
用一种留白的，尊重的方式去翻过了这一页，也可以理解为体现了年少时的“我”对这复杂世界的无奈，但无论怎么样，罗大佑绝不用煽情式的形容词。
稍微总结一下，罗大佑的情歌其实很多的，我在这里说的这几首甚至都不能涵盖他最精彩的那一批，但罗大佑所有的情歌即使表达各有不同，但你几乎都能从中去阅读到个人主义的味道。爱情歌中自我的存在非常明显，自尊，尊严，真诚，纯粹不妥协，不刻奇。这让罗大佑的情歌成为足以代表民族的歌声，让情歌有了真正的宏大与眼界。
唱功与曲词结合
补充一下，罗大佑的很多歌曲需要结合他独有的嗓音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对于他的歌曲而言，罗大佑的嗓音其实并不差，甚至天赋独特，大部分歌曲只有罗大佑才是最好的演绎者。
搬运一下李皖对于罗大佑嗓音的看法：
二○○九年，走出武汉洪山体育馆，一些观众给三位歌手的唱功自动排了座次：蔡琴第一，李宗盛第二，罗大佑第三。 何等庸俗的排名！历经了摇滚乐、世界各民族民歌近一个世纪的淘洗冲刷，字正腔圆依然是中国大众心目中的美声标准。 庸俗美学沉迷于光滑圆润的艺术，一直难以认定这样的事实：重复一种声腔没有价值，光滑的修饰永远比不上生命的真情抒发，声乐发展的重点从来都是，用稀有的人声，最富于表现力地，表达音乐独有的意境。 罗大佑的嗓音天赋不厚，但他有半分哭腔、半分邪恶的独有音色，并且他的后天修为进境惊人，表现力越老越至极致。在他的声带能力范围内，罗大佑往往能唱到情绪的最深处、美学的制高点，再不可能前进一分，何况他的内心里还有更为强大的力量，他是从比其他歌手都更深的地方提起他的声音。这样的演唱功力，世间罕有。 一九八九年的两辑《情歌》，罗大佑将一批早年的简单情歌唱出了时间感，唱出了至深的深情、沧桑和永恒的味道，完全超越了七八十年代一班男女歌星的细软原唱。一九九一年的《原乡》，罗大佑用闽南语唱出了民间老艺人的水准，那种台湾乡野的泥土苦烈味儿仿佛是深邃的历史本身。一九九四年的《天雨》，罗大佑的演唱完全放开，拼出一个人所能积聚的全部能量，凶猛，暴烈，天7地变色。二○○四年的《手牵手》，罗大佑放手一搏，简直全身都是真气，四周围都是气场，狂怒，恶狠狠，摄人心魄。这等大气境界，非凡声势，够得上歌唱艺术的经典示范。在他所擅长的，需要用到邪恶、凄惨、抑郁、苍老等表意的作品，专业唱将也唱不过他，此时，罗大佑是罗大佑作品最深刻的演绎者。只有罗大佑，才发掘出了他的歌曲所有可能的意义、意境和力道。
《鹿港小镇》的翻唱版很多，但是它们都在罗大佑面前有着鸿沟般的差距，罗大佑在这首歌里面所思考的现代人的无处可归，在他人的嗓音之下却成了庸俗平常的思乡歌曲。
情歌也是如此，比如《是否》这首歌，我放一下苏芮的版本：
苏芮在高潮的时候，尽嗓音所能去表达感情的，她以一种抒情的，追悔的情感去唱这首歌，这也是苏苪对这首歌的理解。
而罗大佑是怎么唱的呢？
即使在最高潮的部分，罗大佑的嗓音也很克制，绝不抒情，只有对于恋爱中反的错误的一种内省。因为罗大佑知道在错误面前，在不可避免的分别面前，抒情的最没用的事情，只有留给自己咀嚼的痛苦才是真切的。
凤飞飞对《追梦人》就要好很多，前期凤飞飞采用那种怀念的，伤感的唱法，然而到了：“青春无悔不死，永远的爱人”这一句的时候，她的语句突然雄厚了起来，这才能体现出罗大佑想在这里体现的个人存在与女性的坚毅。
《追梦人》即使抛开歌词，只听音乐依然好的让人震惊，旋律逻辑严谨，抒情恰到好处，小小的急促感之后又能回到整体的基调。旋律中有罗大佑特有的大视野与大情怀。所以去写歌词的时候，罗大佑也会去突出这些主题，在旋律最跳跃的那一段。罗大佑写的是：
“看我看一眼吧，
莫让红颜守空枕，
青春无悔不死永远的爱人，”
就像我前面说的，让这首歌在这里更加凸现了个人的尊严，而在其余的句子里面，个人化的抒情被罗大佑用一种更加广阔的怀念与记忆取缔，虽然歌词有拼凑感，但是他依然能抓住人更加共通的，重要的情感而不是陷入自艾自怜之中：
“不知不觉这城市的历史，
已记取了你的笑容，
红红心中蓝蓝的天，
是个生命的开始。”
铭记比抒情能更加让人印象深刻，这几句妙不可言，“红红心中蓝蓝的天”可以理解为生命中那些珍贵的事物，在意识到了这些之后，生命才开始有意义，这也是爱能带给人的重要的东西——从对对方的钦慕里面找到了自我的存在。这让整个情歌拥有了民族的，甚至世界性的意义。
歌词中的批判性
接下来谈一谈罗大佑的批判性歌曲。
......（此处删除一部分）李皖疯狂吹嘘罗大佑的曲，却认为罗大佑的批判不深刻，刻薄但不尖锐。对于这个观点我算是同意一半，让我们先去看看罗大佑的批判性歌曲。
《鹿港小镇》中的命题比较简单，主要在于三点：对于现代性的批判，对逝去的家乡的思念，和对城市化的惶恐不安。在当时那个历史节点，思考到这些事情并不算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是罗大佑却极大在这些母体上进行了扩展。
在创作鹿港小镇的时候，罗大佑在医院实习工作，在医院工作习惯了的他自然见多了人世间的生死离别。然而大都市和小镇，村庄是不一样的，本雅明曾经谈到人的现代性，什么叫大都市？什么叫现代性，当无数离家的年轻人独自来到大都市的时候，人在都市之中被原子化，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由乡村式的情感羁绊转变成为现代都市式的社会关系。现代都市细想起来似乎是一件很神奇的东西——在一个人与人之间彼此不认识的大环境里面，社会依旧能够运行。
然而，这样的都市在罗大佑的眼睛里面缺少了人的味道，个人的成功对这个城市并无影响，个人的死亡也是，就如同无意义般的死去。强大的社会压力与竞争也让都市没有了人情味，当然我们不能用简单传统的方式去批判城市化，认为城市化淡薄了人心，然而城市化所带来的现代性的孤独确是实实在在的，罗大佑抓住这点，写出了“徘徊在文明里的人们”这样的语句，罗大佑同时也意识到：即使城市化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但他们终究是人的选择，当年离家的年轻人也是想要更好的生活才选择大都市，然而，生命中的一切礼物都有代价——“家乡的人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却又失去了他们拥有的”，这是人的局限性，人的贪婪，人的认知缺陷，这是了现代人类所面对的二难命题。《鹿港小镇》在描述村庄的时候，运用的意境也极美：“长发的姑娘”，“淳朴的爹娘”“妈祖庙里烧香的人们”，罗大佑在传统中去抓住那些美丽的东西，让歌曲成为了民族的代言词。总的来说，鹿港小镇的命题虽然不算太大，但是罗大佑却能抓住人们内心中最共鸣的那些东西，能唱出现代人的困境。而现在很多歌手对《鹿港小镇》的理解却仅仅只是思乡的感情，和罗大佑的境界差得远。
《光阴的故事》本该不在批判性歌曲这里提及，但这首歌实在太过伟大与完美，整体感情与鲍勃迪伦的《blowing in the wind》有异曲同工之处，wind吹去了bob 的愤怒与纠结，《光阴的故事》同样也是如此，在光阴的故事里面“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地这么想”“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年年的成长”，光阴也带走了罗大佑的愤怒与纠结。无论对于罗大佑还是bob dylan，他们失去的不是年少的激情，而是得到了从更高更远的角度去看自己的过去。罗大佑在年未而立的时候就能看到这一切实在是让人惊叹。
《未来的主人翁》是《未来的主人翁》的同名曲，但这首歌对于前期的罗大佑而言实在不够出色，罗大佑在这里采用了一种近乎抒情的唱法，然而他既没有看准未来真正的矛盾，仅仅看到了科技可能存在的影响，而且他在之前歌曲中那些精准的切入点也丧失了，歌曲的末尾居然一直在重复《就这么飘来飘去》，实在是不够出色。《青春舞曲》比《未来的主人翁》还要差一点，《未来的主人翁》虽然后面的内容太过抒情而缺乏洞见，但是前期依然能够看到罗大佑优美的比喻和较深的洞见（和鹿港小镇比还有差距），但青春舞曲中，罗大佑所补充的那些内容上面，我仅仅只能看到他的期待与态度，但却看不到天才的影子，表达的直白与简单让人。相比之下民谣的那些语句虽然简单却又浑然天成且有很多开发的空间。（不过罗大佑后期的青春舞曲，在词曲上都有巨大的进步）
《现象七十二变》歌词的整体性依然有不足，罗大佑还是显得有点浅薄，然而有一些句子还是非常不错的：“岁岁年年风水都在改变，有多少沧海一夜变成桑田，在这个五千年的历史里面，成功与失败多少都有一点”极具大视野与情怀，不过到后面又陷入了和《未来的主人翁》《青春舞曲》相似的命题，但是毕竟这首歌轻快幽默放松，词曲咬合极好还有诸多出色的句子，所以整体的歌曲质量还是非常好的。
（此处有删减）
历史体验与镜头捕捉
虽然罗大佑在对社会的批判上不成熟，但是中期罗大佑对历史体验的刻画非常到位。历史体验是什么，就是人身处在某一个历史时期，对于那个历史时期所留下的深层记忆。这种记忆反应了当时时代的荒谬与特征所在。
前期的《鹿港小镇》《亚细亚的孤儿》就是如此，罗大佑非常精准地去捕捉到了在历史节点，一个民族的共同体验所在，比如鹿港小镇中处于城市化的迷茫，《亚细亚的孤儿》中对于民族归属的无能和民族问题的悲叹。《爱人同志》也是如此，革命与爱情的相互比喻正是理想的破灭与当下的迷茫。
但是罗大佑历史体验写的最深刻的歌曲还在于中期的专辑，就是九十年代的那几张专辑。那个时期的罗大佑正处于创作的第二巅峰，也是罗大佑创作的最宏大，最睥睨天下的时期。
首先来写写《火车》，《火车》收录于《原乡》，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中期的很多歌曲尤其是粤语和闽南语的歌曲罗大佑一般不直接参与作词，但是这些歌词身上依然有很浓的罗大佑味道。在制作《皇后大道东》的时候，罗大佑这个时期的创作往往是自身先有一些灵感，然后再让词作者作词。
歌词的第一部分由一堆极其形象的比喻和描述组成：
火车火车行对佗位去，
爬去山顶拖甲在喘气，
火车火车行对佗位去，
赞落土脚恬恬假细腻，
台北台北来到火车头，
别人行李不通放勿记，
报纸报纸昨昏的消息，
便当便当迷人的气味，
火车火车藏对佗位去，
歇在山顶伴人在过暝，
火车火车藏对佗位去，
去公园中教人讲过去，
火车火车你欲对佗去，
翻山过岭甘心行落去，
火车火车你欲对佗去，
古早古早风神的志气
这些短句的感染力极强，歌词非常精准地去描述了坐火车和旅行的体验所在“报纸报纸，昨日的消息。便当便当，迷人的气味”以及对于火车的印象：
“火车火车 行对佗位去，
爬去山顶拖甲在喘气，
火车火车行对佗位去，
赞落土脚恬恬假细腻”
然后就是歌曲部分的高潮所在，此处开始用长句：
“想欲予阮出外的人飞向一个繁华世界，
一站一站过过停停男儿的天外天，
想欲予阮思念的人看着阮的苦恋心情，
一步一步摇摇摆摆故乡的田边，
想欲予阮出外的人飞向一个繁华世界，
一站一站过过停停男儿的天外天，
想欲予阮故乡的人看着阮的思念心情，
一步一步摇摇摆摆阮的老厝边。”
歌词中很明显可以感受到离家出走的年轻人的复杂感受，火车是一道桥，连接在故乡与远方之间。有远大抱负，想看更远地方的年轻人既：
“想欲予阮出外的人飞向一个繁华世界，一站一站过过停停男儿的天外天，”又“想欲予阮思念的人看着阮的苦恋心情，一步一步摇摇摆摆故乡的田边，”
年轻时候的豪情万丈，年轻时候的幼稚，年轻时候的苦闷，对于家乡的留恋尽在不言中。火车是理想的通道，是离开家乡的工具，也是告别故乡，无依无靠的开始。
（此处有删减）
《青春舞曲2000》则视角更大，从个人视角转移到了整个历史的发展：
“按怎有人礼数假仙定定在咒誓，
原来是万年王朝分割地盘分内外，
是按怎情感拢总亲像买卖在生活，
可能是厝边冷冷冰冰挤相倚在住，
世事无常天落红雨社会在进步，
莫怪看现在四海兄弟渐渐有头路，
请裁二句老神在在拢嘛无法度，
是甚么规矩甚么步数 甚人的制度。”
当然历史和个人也是有很多共同的地方，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因为权利而彼此憎恨，因为利益而彼此冷漠，这些似乎没办法解决的难题困扰着罗大佑。而王洛宾改编的民歌又给这首歌带来了青春易逝，人生易老的伤感。
“太阳下山明朝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我的青春一去无影踪，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当然《原乡》中也有那种很豪气，大气的歌曲，比如《来自你，来自我，来自他》，这个词在罗大佑的反叛之中似乎格格不入，但罗大佑其实很喜欢这种合唱类型的歌曲。即使在批判性最强的《爱人同志》中也有《明天的太阳》这样的合唱的，鼓舞人心的歌曲。《来自你，来自我，来自他》冲淡了《原乡》中的苦闷，而去注入了更广阔的胸怀与精神力量。罗大佑的这类歌曲几乎是独一档的优秀，虽然他并不喜欢所谓正能量，但是没人比他更会写公益性歌曲，这一点我会在后面提到。
（此处有删减）
《似是故人来》美轮美奂，林夕在这里的词风不同于她给王菲，陈奕迅等人所写的歌词，但《似是故人来》也是林夕最好的词作之一，恋爱的不得和人生的无常用一种比较克制的方法去表达了出来。
（此处有删减）
合唱与抒情歌曲
罗大佑很会写抒情歌曲，甚至公益歌曲，以及那些适合合唱的歌曲。即使是在他愤怒的前期，这倒不是说罗大佑是一个”正能量“的人，恰恰相反，罗大佑是一个愤怒的人，然而鼓舞人心和愤怒其实是一样的，只有有感情的人，才会去爱和恨。如今的很多公益歌曲，即使有了现代的编曲手段，也改变不了其人格缺乏内容空洞的本质。
罗大佑的歌其实大多都能合唱，特别是这几首：《童年》，《明天会更好》，《恋曲1990》，《明天的太阳》等等，其秘诀就在于罗大佑的很多歌曲都能在歌词简单的同时，让其极其具有韵味和深度，这也是罗大佑的抒情歌曲为何能流传至今的原因。
《童年》在中国的传唱度已经是国歌级别的歌曲，至今没有任何一首描述童年的歌曲可以望其项背，歌词的经典程度仅次于《送别》，罗大佑在这首歌里面显示了他强悍的歌词创作能力：虽然简单，但意味非常复杂：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叽叽喳喳写个不停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游戏的童年“场景感非常强烈，童年去感受世界的方式是和成年人不一样的，一个上课的成年人是不会去感受这么多的，但是孩子不一样，对于他们来说这个世界是新鲜的，所以他们会对周围环境充满好奇和敏感，这一段歌词不仅仅是情景的刻画，还是罗大佑感受力的体现。
”福利社里面什么都有
就是口袋里没有半毛钱
诸葛四郎和魔鬼党到底谁抢到那支宝剑
隔壁班的那个女孩怎么还没经过我的窗前
嘴里的零食手里的漫画
心里初恋的童年”
童年的希望，虽然童年一无所有，但是依然可以期待一切，当然这种心态可能也只有童年才有了（笑）。
“总是要等到睡觉前
才知道功课只做了一点点
总是要等到考试以后
才知道该念的书都没有念
一寸光阴一寸金
老师说过寸金难买寸光阴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迷迷糊糊的童年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太阳总下到山的那一边
没有人能够告诉我山里面有没有住着神仙
多少的日子里总是一个人面对着天空发呆
就这么好奇就这么幻想这么孤单的童年”
全歌曲中最美妙的一段，童年时期的“我”似乎总是不懂得珍惜光阴，对时光没有概念。而后面这段对童年时期的孤独刻画最为精妙，什么是童年时期的孤独？那就是在一个对世界朦朦胧胧，不了解世界也不了解自己的阶段，看着世界万物尽然有序的运行，而自己什么也不了解，什么也不懂的这种孤独，这些描写堪称妙笔生花。这里不仅仅是对童年的精准刻画，甚至可以衍生到一个人孤独的状态，《白痴》之中梅诗金公爵的孤独，《鼠疫》之中医生的孤独都是这样的——他们不是这个世界的参与者，而是观察者。
“阳光下蜻蜓飞过来
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
水彩蜡笔和万花筒
画不出天边那一条彩虹
什么时候才能像高年级的同学
有张成熟与长大的脸
盼望着假期盼望着明天
盼望长大的童年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盼望长大的童年
结尾，水彩蜡笔的比喻依然精妙无比，对童年的印象似乎只能存在于记忆之中，可望而不可即。这首《童年》的伟大在于其雅俗共赏，用词简单而意味深远，几乎适用于任何一个年龄段。
《明天会更好》这首歌由罗大佑作词作曲，然而罗大佑原版的词却和现在的词有着巨大的差异。从歌词咬合度上面来讲，改版的歌词更好。但是从立意上来讲，原版的歌词更好。原版的歌词只是一个草稿，如果给罗大佑足够多的时间去修改，恐怕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的转个不停
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
让昨日脸上的泪痕随记忆风干了
抬头寻找天空的翅膀
候鸟出现它的影迹带来远处的饥荒
无情的战火依然存在的消息
玉山白雪飘零燃烧少年的心
使真情溶化成音符倾诉遥远的祝福 唱出你的热情
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
谁能不顾自己的家园抛开记忆中的童年
谁能忍心看他昨日的忧愁
带走我们的笑容青春不解红尘 胭脂沾染了灰
让久违不见的泪水滋润了你的面容 唱出你的热情
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
慢慢张开你的眼睛看那忙碌的世界
是否依然孤独的转个不停
日出唤醒清晨大地光彩重生
让和风拂出的音响谱成生命的乐章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让我们的笑容
充满着青春的骄傲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让我们的笑容
充满着青春的骄傲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原版：
轻轻抚摸麻木的身体，无奈闭上你的眼睛，这个荒谬的世界，依然黑白不分的转个不停，春风已解风情，刺痛少女的心，那旧日撕裂的伤痕，永不会愈合了，抬头寻找夜空的繁星，天际闪现一丝踪影，传来喜玛的高原千年的冰雪，渐渐消融的消息，黑夜热泪滚落灼痛少女的心，让愤怒语化为音符，控诉无耻的谎言，嘶哑着你的咽喉，发出一阵怒吼，让我们撕碎这旧世界，让我们重构美丽新世界，让我们的泪水淹没这卑鄙的灵魂，为苍天献上虔诚的祭品，谁能离开自己的家园，抛弃世世代代的尊严，谁能忍心看那昨日的小丑，带走我们的笑容，青春堕入红尘双眼蒙上了灰，让久违不见的泪水，洗涤受伤的心灵，嘶哑着你的咽喉，发出一阵怒吼，让我们撕碎这旧世界，让我们重构美丽新世界，让我们的泪水淹没这卑鄙的灵魂，为苍天献上虔诚的祭品，抬头寻找夜空的繁星，天际闪现一丝踪影，传来喜玛的高原千年的冰雪，渐渐消融的消息，日出依旧寒冷大地杂草丛生，让骤雨锤出的音响，谱成命运的交响，嘶哑你的咽喉，发出一阵怒吼，让我们撕碎这旧世界，让我们重构美丽新世界，让我们的泪水淹没这卑鄙的灵魂，为苍天献上虔诚的祭品，嘶哑你的咽喉，发出一阵怒吼，让我们撕碎这旧世界，让我们重构美丽新世界，让我们的泪水淹没这卑鄙的灵魂，上天保佑明天会更好。
合唱版歌词无疑更加“正能量”，正能量在哪些地方？首先，原版歌词之中有一种非常强的自我献祭的精神在里面：“让我们的泪水淹没这卑鄙的灵魂，为苍天献上虔诚的祭品”而改版过后这样的歌词是没有的。
其次，原版歌词中的那些复杂的，痛苦的，愤怒的，孤独，斗争的感情基本被消除。改版的歌词之中还保留着一点孤独，还保留着一点痛苦，但都已经比较淡了，而且最后的抒情更加彻底，而原版的《明天会更好》即使唱到最后，也是疑虑的，愤怒的。
我们可以看看这几个改动：
“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
“春风已解风情，刺痛少女的心”
少女的感受无疑要比少年复杂很多，所以改成少年去迎合更加简单一点的主题。“已解”改“不解”倒是改的不错，他让歌曲多了一层已经而不至于让意向太简单。
“誰能不顧自己的家園 拋開記憶中的童年
誰能忍心看他昨日的憂愁 帶走我們的笑容
青春不解紅塵 胭脂沾染了灰
讓久違不見的淚水 滋潤了你的面容”
原版是：
“谁能离开自己的家园，
抛弃世世代代的尊严，
谁能忍心看那昨日的小丑，
带走我们的笑容，
青春堕入红尘双眼蒙上了灰，
让久违不见的泪水，
洗涤受伤的心灵，”
原版歌词中这些斗争的，愤怒的情绪消失了，对这个世界的矛盾最终结束在了“爱”的主题之上。但“青春不解红尘 胭脂沾染了灰”又让歌词的意境更加深远，不至于让歌词沦为千篇一律的口水歌。
最后的歌词，原版中是“上天保佑，明天会更好”，明天会不会更好呢？那谁也不知道，而改版之后去掉了“上天”“上帝”这些词汇，更加理想化了。
说到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原版歌词的早期罗大佑的那种愤怒的情绪在新版歌词中荡然无存。自我献祭以及斗争感也少了很多。复杂度下降也有一定下滑。
不过改版歌词也有他的好处，在如今的所有公益歌曲之中，明天会更好依然是最好的那一个。因为它真诚 动人，唱出了人的孤独和爱，流传至今也说明了它强大的生命力。公益歌曲中乐观向上一点也无可厚非。但是当局的利用却让罗大佑厌恶这首歌，早期演唱会他很少唱这首歌，最近他似乎也看开了，毕竟年龄大了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情歌选辑
时隔一年，对一些内容进行补充。然后再补充一点新内容，为了让新观众对于罗大佑有一个更加普遍的认识，那些非罗大佑做词的歌曲也会去写。
首先是情歌的补充，在1989年 罗大佑出了两张情歌选集：《告别的年代》和《闪亮的日子》，收录了一些优美的情歌。其中《歌》是罗大佑的第一首作品，这首歌的歌词由徐志摩翻译而成。原诗原本更倾向于去表达一种将死亡美化，不再哀伤而是静静逝去的感觉。罗大佑为了搭配这种感觉，用一种轻缓神圣的旋律去唱这首歌，同时 还为这首歌增添了一种离别的伤感与孤独所在。
《思念》和《旅程》是非常优秀的情歌，都由罗大佑自己做词，这种罗大佑在偏早期的时期写的情歌虽然没有日后的沧海桑田与翻云覆雨的时代变迁感，然而当中的真诚与纯真却更加吸引人。在《思念》当中，是一种更加恢宏，乐观的感觉。先声夺人的前奏即优美又缠绵，歌词全文没有一句思念而又处处皆是思念。在《恋曲1990》之中，思念是孤单单的身影后寂寥的心情，然而在《思念》当中，所有的回忆似乎都停留在“她”的笑容之上：
萧瑟的风雨中你走在我身旁，
陪我穿过那深深黑夜微微的光，
陌生的路途中点燃我的心房，
你脸上羞涩泛起红红的光，
萧瑟的风雨中等待我的心情，
像有无限的缠绵飘过窗前的云，
挥洒你的笑容挥手一摆，
溶解我昨夜已悄悄凝固的冰冷的心。
这是罗大佑在他的早期情歌体现出来的特殊魅力与人文关怀。其实，在思念当中，还有一层很厉害的地方。按照文学的手法，这首歌似乎是和“光阴的故事”一样，从头到尾都是一种“兴”的感觉，没有叙述和情绪的转折，一种情绪贯彻之中。然而在思念当中这种转折是存在的，我们可以听到，在唱到“昨日的忧愁飘去越来越远”这里的时候，罗大佑的声音在“飘去”这里慢了下来，甚至带有一点不易被察觉的哭腔所在。在情绪的表达这里，悲伤的，孤独的，昨日的忧愁都是存在的。但是在对她的思念，在“她的笑脸”面前，一切忧愁似乎都显得并不重要，这种感情直接的切换，旋律与歌词之间的配合都非常符合罗大佑的理念“曲词结合”。
《旅程》这首歌的基调与《思念》很像，旅程总会有归途，而这种归途也是“她的笑脸”，与她的思念。其实爱情对于人的归属是罗大佑常用的话题，在生涯末期的时候，他也可以写出《啊！停不住的爱人》这种歌，里面写到：
不是没经过分飞崩乱的冰雪，
青春年少承诺时的勇气，
比不上回心转意担当住的珍惜，
胜利让给英雄们去轮替，
真情要靠我们凡人自己努力，
让这双苍凉的双手，
捧着你眼睛中散出的余温，
细细数数变色的黑发，
告诉我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奇迹，
啊——停不住的爱人，
即使我余生将会受难给误解，
颠覆在那无奈何的长夜，
总有个无助后谁不具名的安慰。
所以，在旅程当中，纵然有哀伤的眼，寂寞的心，真挚的爱情（也不仅仅爱情）是罗大佑的根源所在：
风不断的吹过我寂寞的心，
云不断的飘过我哀伤的眼，
思绪也不断的在我心中翻搅，
告诉我归去吧归去吧，
奔向你的呼唤。
《告别的年代》同名曲《告别的年代》之中，所体现的强烈的关怀即使在罗大佑整个创作生涯里面也是少见的。和思念一样，这首歌有着先声夺人的前奏。这是告别的年代，在逝去的时间当中，罗大佑又依然想要去抓住爱情，留住过往：
道一声别离,
忍不住想要轻轻地抱一抱你。
从今后姑娘我将在梦里早晚也想一想你。
《沉默的表示》是罗大佑很罕见的“苦情歌”，歌词很有特点，在最后的回文阶段，语序变化同时又逻辑井然。
轻轻我想问一声,
是否还要我再等.
夜已这样深,
是否还要我再等,
轻轻我想问一声.
是否我要等,
因为夜已这样深,
轻轻我想问一声.
是否我要等,
轻轻我想问一声,
因为夜已这样深.
其他部分的歌词也很有意思，比如这一句。
“为何梦中清清楚楚我看到的你,简直像看到的我自己。”
为什么会有这一句呢？我觉得可以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在心爱的人身上，意识到了自身的责任所在，在这种时刻，人才会更加清楚意识到自己本身所在。第二种解释是，在喜欢的人身上其实彼此存在着很多的相似点。就比如呼啸山庄之中，曾经用这样的句子去形容爱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
《闪亮的日子》同名曲《闪亮的日子》是这张专辑最好的歌曲之一，也是罗大佑开始显现期其独特魅力所在的时候。和《爱的箴言》一样，闪亮的日子当中的爱有现实之中的无奈与困顿。但相爱的日子依然是闪亮的日子。
《海上花》是充分体现后期罗大佑风格与罗大佑旋律美的一首歌，这首歌的歌词和它的旋律一样显得缠绵不断而又不可捉摸，歌词中用了这些词语：“涌没红尘”“空留遗恨”“粉碎我的梦想”然而又要“永世永生不离分”，其实这些词语的目的都是为了创造罗大佑想要的意境：“缠绵悱恻的，离去的年代的，逝去的与永恒的”，这些命题在《恋曲2000》里面有着更详细的展开。
两张情歌选集暂且分析到这里。
之乎者也
之乎者也这张专辑快被说烂了，它在台湾百大专辑的评选当中位列第一，也是比较公认的华语第一专辑。但是对于它的“好”的分析却更多停留在了歌曲对于曲风的革新以及华语流行音乐可能性的拓展，或者是作为经典以及回忆的一部分，对于其创作动机以及好在哪里的分析却比较少。
事实上我们还是可以看到之乎者也比较稚嫩的地方，从作曲的角度而言，虽然已经足够的成熟自洽，但是和罗大佑的后期作品比较还是显得有一点差距。虽然之乎者也是作为经典被传送，但是从歌曲之中所传达出来的情绪却格外青春伤感。
《鹿港小镇》以及《童年》这两首自然不用多说，《恋曲1980》是对人生无常与伤痛的书写，《错误》是对诗词的改编，“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中有着很强的孤独感。《之乎者也》是对censorship的控诉，同时延长到对未来的某种悲观性看法。《摇篮曲》则是温柔的，敏感的，极具美感的吟唱。《乡愁四韵》是极具打磨的旋律配以吉他塑造了远非周氏古风能比拟的意境。而《光阴的故事》比之前的歌曲显得更加成熟，洒脱。优美的大长句几乎是罗大佑的最佳做词，而也将这张专辑的情绪变得更积极。其实之乎者也的这种创作理念几乎伴随了罗大佑的一生。一方面，罗大佑知道人是会变得，世界是会变得，时代是会过去的。但是另一方面，罗大佑的歌曲又呈现在这无常之中彼此拥抱，彼此慰藉，在变之中寻找不变的美与爱。
可以说，之乎者也是罗大佑最具有青春美感的专辑。
未来的主人翁
《未来的主人翁》是罗大佑的第二张专辑，在台湾省评选百大专辑的时候，未来的主人翁名列词作的第二名（第一名是之乎者也），但实际上，这张专辑的词作实际上与《之乎者也》依然有比较大的差距，对《未来的主人翁》与《现象七十二变》的批判在前面已经说过，实际上这张专辑之中，词写的比较完美的也就《小妹》《爱的箴言》《亚细亚的孤儿》三首。《青春舞曲》与《诞生》之中的曲与词的表达都显得急切而又稚嫩。《盲聋》的词显得模糊不清，不知所云。
这里主要说两首词《稻草人》《牧童》，这两首歌的感情基调比较接近，都是以孤独为基调。所以在《牧童》这里，优美的田园诗被孤身一人的牧童的孤独所替代，孤独的内心依然有着崩涌的情感：
“ 九月的诗，
早已埋藏在风雪之中，
为何我听到，
你胸口里热血汹涌。”
这种表达固然会让一部分人感到一种意境美，但实际上却太空了，这并不是真正的美感，而是一种类似孤芳自赏的感觉。当然我们不能想象一首歌的歌词有多么完善的表达，但这并不是罗大佑最好非词作。
《稻草人》与《牧童》有着类似的感情，都是孤独凄清的表达，与《牧童》不同的是，《稻草人》呐喊了出来，在歌曲进行到中段，歌曲有短暂的停顿之后忽然感情伴随着曲调迸发了出来：
“蓝蓝的青空在上，
却有着云雀与彩虹的梦，
多像不知足的云四处飘荡，
何处是我的归宿，
是否在天际的那一端，
奇怪着稻草的身躯如何飞翔。”
这种表达有着比牧童更多的层次感，个人的苦闷也在这里被叙说。在呐喊之后歌曲又回归平淡。稻草人在感情的波涛汹涌之后，回到了：
“终日面对着青山，
终日面对着稻浪。”
我们可以说《稻草人》是比《牧童》更加完善的表达，但是两者的创作动机却是极为相似的。都旨在借助稻草人与牧童这种意向去描绘孤独，词作当然不能说差，但如果和罗大佑其他作品相比却差距明显。因为这里的情感太过单调，太过局限于自己，没有回味的价值。它是一种比较优美凄凉的意境塑造，但却不能称之为成熟的艺术作品。距离罗大佑以后那些更高的视野的作品明显无法相比。事实上，《未来的主人翁》之中凸现的主要是罗大佑的曲才能，甚至罗大佑整个创作生涯，他对曲调的理解都要比对词的理解好很多。
家
《家》的出版改观了大众对于罗大佑的印象，也让很多把罗大佑视为批判歌手的粉丝感到不满。事实上这是罗大佑的一次相当成功的转变，在词作上相比《未来的主人翁》有着相当的进步，同时在曲的创作上也更加丰富与多元。
《吾乡印象》在塑造一种宿命感的感觉，对于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进行没有美化也没有神圣化的叙述（这首的词并非由罗大佑创作）：
“世世代代的祖公，
就在这片长不出荣华富贵长不出奇迹的土地上，
挥洒咸咸的汗水，
播下粒粒的种籽，
繁衍他们那无所谓而认命的子孙。”
然而，这种麻木感明显不是罗大佑对于家乡的唯一感觉，在后面的歌曲之中，我们可以看到更多精彩丰富的表现。《吾乡印象》在这里只能算一个引子。
《家》在当时也算一首比较热的歌，也被侯先生翻唱过。这首歌的歌词真挚而又动人，完全走出了未来的主人翁当中过于自我的表达。在语气轻缓地唱完“轻轻的爱你我的宝贝”，声音，感情都激烈了起来：
“谁能给我更温暖的阳光，
谁能给我更温柔的梦想，
谁能在最后终于还是原谅我，
还安慰我那创痛的胸膛。”
之后便是对于家庭的怀念，与赞美。家永远都有在重重的矛盾之后依然能够被其温柔所打动的力量。
《家2》意在写自己的家，开头的句子极美：“每一首想你的诗 写在雨后的玻璃窗前，
每一首多情的歌为你唱着无心的诺言，
每一次牵你的手总是不敢看你的双眼，
转开我晕眩的头是张不能不潇洒的脸，
给我个温暖的陷阱和一个燃烧的爱情，
让我这冰冷的心灵有个想到了家的憧憬。
在这里，罗大佑是一个小心翼翼的状态，我们可以想象一下，是怎么样的人才会“不敢看她的双眼？”打动人的永远都是最纯真的力量，而立之年的罗大佑自然已经有了不少经历，人也开始复杂起来。但是面对纯真与爱依然会为之着迷。即使爱情的未来会有许多挑战与困难，但依然会为之献身。所以这里用“温暖的陷阱”与“燃烧的爱情”两次，其实这种女性给人的复杂感一直是罗大佑比较喜欢些的一个主题。比如《诞生》里的：
“假如要学习，
一个女人欺骗的灵魂，
你将会得到，
虚伪的纯洁温暖的矛盾。”
在爱情中女性有意或者无意的欺骗让罗大佑的描绘显得挣扎，然而在《家》里所呈现的确是一种更加深情，永恒的面貌。
《超级市民》是罗大佑显得最轻松的一首歌，最“披头士”的一首歌。披头士在它的年代的歌曲经常会去用一些简单的词汇去写人的一些心思，这首歌写的也是罗大佑的小心思。主题关乎环境保护，戏谑，讽刺，和对于台北的爱的复杂感情的糅合。与他大多数歌曲所呈现的深情款款相比，这首显得比较另类。
《青蚵嫂》是改编的台湾民谣，原曲的表达更偏向于一种对于老公的戏谑，但是在罗大佑的改编之下，作品却有了历经沧桑的永恒感。歌词的结尾写到：
“别人的阿君住西洋楼，
阮的阿君喂是土脚兜，
命运好歹是无计较，
那是打拼喂是会出头。”，
前面对于丈夫虽然有各种不满，但是日子总是要接着往下过。在十年后的《恋曲2000》之中《倒影》唱到：
“来吧来吧，
只因为习惯了自己，
总要继续活下去，
走吧走吧，
只为了矛盾的自己，
难道要后悔莫及。”
之中所表达的情绪与青蚵嫂此处的表达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无论怎么样，生命都要继续下去。这即是生命的无奈，也是生命的延续与顽强。这张专辑从《吾乡印象》之中所表达的生命的麻木与无改变作为一个引子，其他的歌曲都呈现了各种各样的样貌，戏谑的《超级市民》，深情的《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家1》《Mysterious Eyes》《家2》，矛盾重重的《我所不能了解的事》，《耶稣的另一个名字》。以及这首混杂着生命的悲伤，认命，同时又不服输，继续进行下去的《青蚵嫂》，整个感情显得表达完整而又方方面面。只是此时的罗大佑比起以后的复杂与深邃，还有一段距离。
顺便一提，私以为这张专辑之中的最佳词作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事》，整个三段歌词，情绪层层递进，以下雨天带来的小情绪开始，直至最后一层达到最深的忧虑，从对于爱情的不确定性到对于自己和对真理的怀疑，青春的忧虑与孤独怀疑尽在其中，即使在整个罗大佑创作生涯。这首词也毋庸置疑为上品。
爱人同志
《爱人同志》是罗大佑沉淀四年之后野心制作，庞大，气势汹涌，血性十足。在前面《恋曲1990》和《你的样子》都已经说过。《暗恋》中的歌词显得霸气而又有一丝焦灼在其中，《爱人同志》同名曲当中以革命比喻爱情，青春时候的激情与爱情，被革命的欺骗与爱情的欺骗之间互相比喻。达到一种极为纠结，压抑，同时由想要呐喊的效果。
（此处有删除）
衣锦还乡
在开始讲述下一张专辑《原乡》之前，我们把罗大佑创作的影视剧配乐《衣锦还乡》作为小插曲，《衣锦还乡》被我看作罗大佑正式走向后期创作的一个标志，当然也是他创作的一个高峰。好曲需要配好人来唱，《船歌》是齐豫和罗大佑合作的唯一一首歌曲，这首一首民歌，不同于中国以往的民歌，这是气势非常浩大的民歌。
民歌的第一层需要体现其意境美和淳朴动人：
“姐儿头上戴着杜鹃花呀
迎着风儿随浪逐彩霞
船儿摇过春水不说话呀
水乡温柔何处是我家。船儿摇过春水不说话呀
随着歌儿划向梦里的他
嘴儿轻轻唱呀不说话呀
水乡温柔象那梦里的花”
这里的语气，曲调还是轻缓和美的民歌，歌曲的全部魅力，所蕴含的能量在此时还没有完全体现出来。然而，伴随着“蹦蹦蹦，蹦蹦蹦”之后，整个歌曲的样貌开始徐徐展开，齐豫也不再只追求声音的轻缓和圣，整个感情的表达都开始激昂与韵味十足。在“嘴儿轻轻唱呀唱不休呀 /年华飘过歌声似水流 / 船儿摇过春水不停留呀 / 摇到风儿吹波天凉的秋”之后，情绪又接一层：“船儿摇过春水不停留呀 / 鱼儿双双结伴水底游 / 谁的船歌唱的声悠悠 / 水乡温柔来到天凉的秋。”结束的时候男声伴奏响起，与齐豫的歌声互相映衬。此后的歌词大抵重复之前的歌词，男声缠绵不断，一直到结束。
与传统民歌不同的是，船歌整个感情表达都显得要重很多，感情豪放自如，这首歌本身关于爱情，歌词体现出来向上的激昂与生之喜悦，对于爱情的呼唤更加直白“船儿摇过春水不说话呀，随着歌儿划向梦里的他”同时，罗大佑还擅长借助比兴的手法：“鱼儿结伴水底游，船歌唱的声悠悠，船儿游过春水不说话。”这些比喻都加重了歌曲之中的喜悦之情。而“水箱温柔何处是我家”又让整首歌曲加重了回味，有多层次的感受所在，不仅有喜悦还有淡淡的惆怅，美丽的世界而自己无家可归的孤独。
第二首由罗大佑创作的歌曲是《传说》，它的纯演奏部分《轮回》也非常值得一听。传说与船歌一样，都是极其优秀的曲词结合。《传说》歌词当中所呈现的，依然是生命力与爱情的带来喜悦，此外还有青春的可贵与生命中沧海桑田的变化。“童年的成长”“成长的苦难”“双亲的怀中”“天地的变迁”“异乡的流浪”这些词汇塑造了浮生如梦，年华易逝的意境，一切都将逝去，一切都无法抓住。与这种“改变”形成对比的是“这样的眼睛”“这样的真情”，一方面没有永远，没有永恒，一切都将逝去。另一面却是人与人之间的联合与真情，携手抵御世上的变化与风霜。罗大佑将这种感受写到了极致。
《衣锦还乡》的歌词分析大致结束。
原乡
《原乡》是罗大佑极为被低估的一张专辑，我认为这张专辑完全可以被看做罗大佑前五的专辑。从这张开始，罗大佑对自己的专辑只负责国语部分的做词，闽南语和粤语基本交给他人完成。
《火车》当中所呈现的离家与思乡之间的矛盾在前面已经提过，暂时不表。两首《原乡》呈现的是对于台湾变迁血泪与奋斗的吟唱。
《母亲》是本专辑第一首国语作词，也是最好的做词之一。在描绘母亲的时候，罗大佑并没有一开始就去写母亲的爱。而是写母亲的爱——尤其是深情。上来就是“迷惑的脸”与“寂寞的眼”这样让人拍案称奇分词汇。因为《母亲》本是成年人唱给母亲的歌。在成长的一开始，她原本在孩子心中是一种万能的形象。只有在我们成长之后才能看到她作为一个人的一面，才能看到她的寂寞与对世界的迷惑。
“绵延里跌跌撞撞谁的成长，
是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你的身旁，
无言的牵挂中想你在世间流浪，
孤单的思念中盼你往归途遥望，
母亲的怀中是个蓝蓝的海洋，
抚育了你终于成青春的脸庞，
挥挥手告别的光阴不再回头，
抬头看看那苍老的目光依旧温柔，
童年的旧事绵绵如岁月停留，
片片的拾回是终于拥抱你的手。”
这里是母亲成长过程中对孩子的爱，在世上历经沧桑与变化之后，母亲的眼神却依然温柔，似乎蕴含无尽的力量。而在后文之中“曾经你也有一个青春的脸庞”更是催人泪下，这句与前面“寂寞的眼”“迷惑的脸”互相映衬。又与“抚育了你成为一个青春的脸庞”形成了巧妙的对照。母亲不是生来就如此的，母亲也有过青春与梦想，但母亲一直爱着你，即使她已经看不清或者不理解她眼前的一切。整个歌词感人至深催人泪下，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这是中国最好的两首关于母亲的歌之一（另一首是心肝宝贝）
《来自你，来自我，来自他》是罕见的罗大佑做词他人作曲的作品，也是整首专辑最向上，缺少阴霾的歌曲。
《牵成我的爱》因为同曲异词《似是故人来》的光芒名声太过耀眼而被经常被忽略，但这首词依然非常优秀。“彼时快乐，今日悲伤 ”“有人孤单，有人幸福”这种做词风格明显是受了罗大佑影响的早期林夕风格。通过对比去显现世事无常沧海桑田，又能感受到其真情与孤单所在
“抬头向月娘 照着阮心声 只有伊知影。”
《赤子》整首歌都充满了心悸的，模糊的，多雨的，哀伤的，想要返回而不能的迷离与悲哀。即使是个人化的感受似乎也有历史的厚重。在结尾“明白虽明白，不论存在不存在，谁也离啊离不开的人海，相亲难相爱，仍然一代接一代，拥抱着陌生的未来。”几句为本曲最佳做词，生命彼此不了解却纠缠而又血脉相关的复杂在这里显得淋漓尽致。
《青春舞曲2000》是曲调多变同时也野心之作，
“按怎有人暗地乌天拼死在相弹，
原来是万年王朝分割地盘在交换，
是按怎朋友亲戚假面裤带结相倚，
可能是厝边冷冷冰冰挤相倚在住，
这阵台北街头巷尾四界拢是人，
莫非是现在四海兄弟渐渐放出笼，
请裁二句老神在在拢嘛无法度，
是甚么规矩甚么步数甚人的制度。”
几句气势汹汹霸气十足，将历史的兴衰与个人的欲望感情结合起来表述，即宏大又细腻。王洛宾的民歌词汇也为这首歌增添了青春易逝年华易老的伤感。
《长征》歌词所表达的命题是在乱世当中的无奈嘶喊，同时也化用革命词汇比喻前进。优点在前文已经说过，但是整体而言在罗大佑的词作之中谈不上优秀。
《原乡》的歌词分析暂时结束。
皇后大道东
相对完整的内容可见于此前乐评：[Fri. Review] 皇后大道东 - 罗大佑 (1991)
《似是故人来》我认为是林夕生涯的最佳词创作之一，罗大佑歌词中的沧海桑田岁月易逝与林夕的细腻动人结合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凄美绝伦的戏码，歌词从以往的回忆开始：
同是过路同做过梦 本应是一对
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三餐一宿也共一双到底会是谁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
总是最登对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是对人生无常与命运捉弄巧妙而又精准的描述。
“台下你望台上我做 你想做的戏
前事故人忘忧的你可曾记得起
欢喜伤悲老病生死说不上传奇
恨台上卿卿或台下我我
不是我跟你
俗尘渺渺天意茫茫
将你共我分开
断肠字点点风雨声连连
似是故人来”
画卷在此时徐徐展开，一层一层的情绪递进如同一层一层的回忆的刀子割在心头，最后以“十年后双双，万年后对对。”伴随着吟唱将思而不得的痛苦情绪延长到远方，也许痛苦随着时间不会那么浓烈，但它总会像诅咒一样缠绕在身上。年少的恋爱与之后的分别更凸显了人生如戏，浮生若梦的荒谬，然而痛苦确是实实在在的。
《天若有情》是《追梦人》的同曲异词，词的整体表达也与追梦人相似。“看我看一眼吧莫让红颜守空枕”“青春不悔永远的爱人”与“只求望一望，让爱火永远的高烧，青春请你归来，再伴我一会。”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虽然粤语作词略逊于罗大佑本身的华语作词但本身也绝对可圈可点。当然，这首歌最为人称道的还是它的作曲。
《出走》与《长路有多远》是罗大佑自由主义情绪最重的两首，歌词之中处处都是对于自由的呐喊，这两首歌的歌词也在整个专辑当中显得比较向上。
（此处有删减）
孤军
在创作《恋曲2000》之前，罗大佑为《孤军》写了曲子，《大地的孩子》虽然并没有正式收录进入罗大佑的录音室专辑，却是罗大佑最好的歌之一，也是最能代表罗大佑后期风格与体现罗大佑人文关怀的一首。在这首词里面，时间与空间之间伴随不同视角切换让我们看到“大地的孩子”们的喜怒哀乐与悲欢离合。“美丽的大地的孩子宠爱你的是谁/红红的玫瑰总会枯萎/可爱的春天的孩子长大将会像谁”是温柔的询问，随后的“白云用四季来转换东南与西北/人们用温情与冷漠相逐又相随/出征的你总选择生命的无悔/归去的时候别忘了说声珍重再会。”之中，变换时间与空间，年少与成长，相亲相爱相恨尽在于此。然而，罗大佑的歌又充满了悲悯，所以“珍重再回”充斥着整个歌曲。同时歌曲中还用“茫茫的眼珠”“寂寞的父母的等待”此类词汇更增添了歌词当中的悲悯与博大，即使在最纷争的世界罗大佑也能触碰到最柔软的地方。
恋曲2000
在发布了文化功利心过强而音乐性和文本都比较失败的《首都》之后，罗大佑重回深潜，写出了《恋曲2000》 。这是罗大佑在音乐风格上最特殊，音乐性最强也是最独特的一张。
《东风》之中，体现的是一种伤逝的情绪：“只骤然来得匆匆 来不及抓紧你的背影",这种伤逝的，迷茫的心情充斥在整个专辑之后总。
《就这么样吧》”忘了xxxxx，忘了xxxxxx“类型的句子一层叠过一层，彷徨感与迷失感浓重，然后紧接着”嘿就这么样吧。“即是妥协也是自我安慰，然后歌词转向对爱人的回忆爱恋：”要不是有一个你我看 也不会有如是的我要不是有这个你走过 我的人生将如何浅薄，要不是曾经有那段恋情 这肉身早已埋没，要不是有那张笑容支持 这灵魂早无法解脱。“则是自我的追寻，对于过往的肯定而不至于走向虚无主义（实际上罗大佑的歌也不可能有这种情绪）。一面是彷徨，一面是基于现状的安慰。就像人生总是充满遗憾但是回头望去却依然能够发现自己的根源所在，依然可以明白自己的存在。
《上海之夜》塑造了一个时间与空间都在流动的上海，格调上更像影视剧当中的民国中的上海。这是一片又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这也是大城市的特点所在。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又疏松又密切，在大街上你会和无数个人擦肩而过却不知他们的身世。会和无数个人打交道而不知他们的曾经。这种大城市的特点也为《上海之夜》这场戏铺好了背景，这种隐藏在城市下的波涛汹涌参杂了无数的悲欢离合。这种不确定让罗大佑写出：“无缘就此分手有缘将会再聚美丽的上海。”
“昨夜多愁善感明晨虚无飘渺无常的上海。”这样的词句，又以“唇上的吻”“眼中的雨”“你的清白”这些词语去写“她“的印象。这样相逢与想离让命运无常感更加强烈。
《台北红玫瑰》是罗大佑显得非常“疲惫”的一首歌，倦怠的，甚至有点调情的罗大佑却没有流于肤浅。命运的无奈被一长串的词语去说出来：
“开心的 关心的 真心的 变心的 成败未知的是谁，
多亏在生命中化身作救主的你早已做了准备，
欢心的伤心的痴心的 负心的 爱恨交织又是谁，
多谢在生命中化身做知己的你为我做个奉陪。”
最后，这些无奈的，看不清的事物只好酒中得到慰藉，然而辛酸与无奈又如何消除呢？
（此处有小部分删减）
《倒影》是整个《恋曲2000》之中情感最动人，最真切的一首。
“来吧来吧，只因为习惯了自己，
总要继续活下去，
走吧走吧，只为了矛盾的自己，
难道要后悔莫及，
会吗会吗，只因为软弱的自己，
总不能说我不理，
要嘛要嘛，只为了自私的自己，
总要学习去珍惜。”
是在困苦面前给自己的安慰，人总是要坚强地活下去去面对人生的面貌。没有其他歌曲的格调与大主题，这种私人化的声音反而格外真诚动人。在同名曲《恋曲2000》当中，罗大佑在歌词当中拼凑了各种意向：“蓝色的太平洋”“隐没的红太阳”的政治意味浓厚，大家可以自行理解。“喜马拉雅”“西伯利亚”去塑造一种凄冷与“永恒”感。“抚摸你的脸颊，此生也不算虚假”在这里又显得真诚动人。有意境也有感情，但是这首词在罗大佑的作品里面算不上上乘。最后发一下李皖对于这张专辑的评价，其实我并不认为恋曲2000是罗大佑最好的专辑（虽然对于罗大佑来说专辑概念没那么重要），它太虚飘，个人化的感受取代了之前浓烈的人文关怀，但是这首专辑的本身很多气质确实是在华语乐坛无法取代的。所以李皖的评价依然很值得一看，更何况在我心中恋曲2000也是罗大佑前列的专辑呢。
李皖：
从台湾移居香港声称想看一场历史大戏的罗大佑，九十年代初竟和经济躁动中的大陆人一起浮躁起来。罗大佑身上过于强烈的文化功利心，为他的音乐造成了一场灾难，他录制了一张噱头十足外行看热闹的《首都》。一九九四年，冷峻深刻的罗大佑又回来了——一张《恋曲２０００》，除了那首俯瞰“中港台局势”的《五十块钱》流于肤浅的挖苦而蹈了《首都》的覆辙，九首罗大佑重归潜沉。
惊人的偶同是，罗大佑同样走入了内心--深深的、不安的、无奈的、矛盾的内心。而作者在封面文案上注明的却是：寻访黄面孔的来影去踪。
对社会问题有着执著兴趣的罗大佑，这次却几无一句直接明确的世情描写（《五十块钱》这个刺耳的不协和音不计）。九歌的大部分字义便是将爱情的形而上作进一步的膨胀，远望前生，遥看来世。而音乐中则有无尽的奢华、虚幻和凄美。
听着这些歌，我们仿佛陷入了撕扯不开的、一个深过一个的岁月。纠缠不清的历史以笼盖天地的迷离之气罩住了我们，交响乐、古典式合唱和中国西部民间音乐融合在流行乐里象粘稠沉重的血液一样，使整部歌作恍若一场大梦，不知今夕何夕。罗大佑一会儿扮演舞厅里寻欢颓废的客人，随着俗艳的舞曲，出现在不知哪个醉生梦死的年代。（《台北红玫瑰》）；一会儿假想映着浮光掠影的“倒影”，矛盾重重、犹犹疑疑又自言自语，无奈地苟活地接受来到面前的变形。最罩人的皇皇大乐《上海之夜》，居然如此沉重地负载了那么多的时光流转、那么多的世事沧桑，背景中的弦乐交响黝黑深邃纷纷扰扰流动不止，慢慢转出一个男人低沉的歌唱：昨夜多愁善感明晨虚无漂渺无常的上海。
这并非现实的上海，而是罗大佑预言老人般心目中的现世景象。在这张始终充满不真实的华丽之声的唱片末篇，罗大佑的一句话证明了这辑名为恋曲的东西实是与历史和未来的约会：缠绵的千年以后的时差，你还愿认得我吗？我不能让自己再装聋作哑，沉默的表达代价太傻。但这个深具如此野心的人并非踌躇满志豪情千里，他是优柔的、低迷的、惶惑的、没落的，他所能作的一切无非是借助可怜的爱情将一种形而上的情绪尽情发挥。除此，他还能选择什么更有把握的东西？
也许是一个过于大胆的断语：《恋曲２０００》实质上是一部悲歌集。"
那里面的感情太重太重，既远远超越了男女之情，也超越了作者可能暗含心中的“九七情结”。那种音乐情感的厚度使人感到，它也许沉淀了此世之中国人面对这个时代的整个复杂情怀。刚好是世纪末，旧的世纪行将过去，新的世纪即将来临。随着这音乐一起呼吸，随着这音乐一起凄迷，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此时看破红尘？但为什么又有那么多无奈牵挂（《倒影》、《就这么样吧》）？那深深的幻灭来自何方？那不安的预感又来自何方（《天雨》、《蓝》）？什么东西，使你如此等待徘徊、忧心忡忡、欲求不能？使你如此患得患失、追悔莫及又恍若隔世（《东风》、《情丝》、《恋曲２０００》等）？隔世情？末世情？乱世情？
李皖这些当然说的很好，我这里大致提一些我个人对李皖不同意的看法。
首先，艺术没有绝对的标准，创作动机更是如此，没有人规定什么样的艺术是最好的，也不会有人配这样规定。罗大佑以前去写的那些男欢女爱，个人的孤独与迷茫，他们的价值未必就低于恋曲2000。在罗大佑很多艺术性高，同时又充满关怀与悲悯的歌面前，恋曲2000其实要显得空很多，你8然可以说从格局上恋曲2000更大，但是从歌曲中的悲悯与冷静上而言，恋曲2000是一种后退。不要高估罗大佑的批判性歌曲，因为这些歌很多批判依然在浅层，甚至显得急切文化功利性强。更不要低估罗大佑的情歌，因为他的情歌千变万化，有浓烈的关怀与深厚的个人意识所在。在情歌领域我从来没有见过人比罗大佑做的更好。
《恋曲2000》，把他看做对于中国整体命运的预言，属于是没夸到点子上。罗大佑对于中国的批判很浅，对于中国的“悲悯”明显不如侯德健做得好。《恋曲2000》其实可以看做一声悲叹，成熟之后对于命运纠缠的无奈妥协，同时也是重新的寻找与安慰。但这种悲叹与无奈难道不重要吗？
当然如果你还没听过这个专辑，那么我说的和李皖说的都不重要，请去听吧。
宝岛咸酸甜
《宝岛咸酸甜》是罗大佑的恋曲情绪的一种休息，同时也是他最擅长的旋律美才能的回归。这张经常被忽视的专辑也是罗大佑最好的专辑之一。
《大家无输赢》让我们看到了罗大佑最突出成熟的旋律美，同时还有年轻时候的罗大佑的洒脱。成长的经历用“大家无数输赢”这样的句子概括，与之前的某些情歌所体现的思辨，冷静相比。《大家无输赢》上面体现地更多地是美学价值，不是那种委曲求全地和谐，而是更高地，不局限于个人地视野。“有人等待 无人按捺”“笑戏的人生 沿路陷眠 哪通惜命命 软软的情歌 听到足心痛 心痛卡快活 无聊的咒诅 听人咧臭弹 情戏在人搬”这首歌所呈现地是把青春地惆怅与无奈过渡成为成长的一部分，留下来的只有丰富的经历与成长但不失去赤子之心的纯粹。情绪类似于光阴的故事当中的
“不再是旧日熟悉的我有着旧日狂热的梦
也不是旧日熟悉的你有着依然的笑容”
《闰月润爱情》是优美的爱情诗，《风透的日子》是苍老，深情的吟唱。《相鼠》之中所体现的是罗大佑的毒辣——是的。毒辣也是罗大佑所能体现的情绪，甚至是他创作之中一种比较重要的情绪。词甚至都不能完全体现其毒辣。《告别》是极少能体现出罗大佑的死亡观的作品，虽然他一般很少谈死亡。“白日既尽 换浅浅的黄土”“回魂过路 着放纸兼谢步”也符合其作品当中一贯的关于人生无常，往事不再的表达。《风吹风吹》延续了《大家无输赢》的表达，极具罗大佑独有的洒脱与旋律美。
在开始讲《美丽岛》之前，我先提一下漏掉的几首歌。
第一首是《故乡》，从这首歌当中非常容易看到罗大佑的创作根基所在，关于乡土的创作一直是罗大佑创作的重点所在，尤其是在罗大佑的创作晚期，他已经完全回归了乡土。《鹿港小镇》《吾乡印象》《青蚵嫂》《超级市民》都是罗大佑的乡土歌曲，当然有批判，然而更多的还是其中的深情所在。《故乡》是罗大佑罕见的闽南语作词，“风刮日晒无怨叹 命运才会顺不管你是为叨来 拢同坐一只船”与青you嫂之中的“命运好歹是无计较 那是打拼喂是会出头。“有异曲同工之妙，无论罗大佑本身对故乡有着多么大的批判，但是他始终是一个非常乡土，对故乡有着深切情绪的创作者。
（此处有删减）
《我生》《心肝宝贝》所体现的是生命的力量与爱，《我生》在唱的时候，情绪一步步递进，在高潮的时候有一个爆发，伴随着”再度潇洒我的脸 再次明亮我的眼 抬头重逢艳阳天再度光彩的上演再次实现的诺言 宣布着永远的春天“感染力极强的句子，将”我生“的力量与喜悦体现地淋漓尽致。
《心肝宝贝》的开头是优美的，娓娓道来地叙述，
“月娘光光挂天顶嫦娥置那住
你是阮的掌上明珠抱着金金看
看你度晬看你收涎看你底学行
看你会走看你出世相片一大叠
轻轻听着喘气声心肝宝贝子
你是阮的幸福希望斟酌给你晟
望你精光望你才情望你赶紧大
望你古锥健康活泼毋惊受风寒”
是极致的温情与温柔，到了高潮的时候，叙述更加巧妙：
“鸟仔风筝 拢总会飞
到底为什么
鱼仔船只拢是无脚
按怎会移位
日头出来日头落山
日头对叨去
春天的花爱吃的蜂
伊是置叨位“
这里的疑问句的使用的简直妙不可言，从表面上来看，这是对万物运行的一种疑惑，然而背后又极具美学价值与关怀所在，因为幼儿对于世界的看法是一种摸索式的，在途中会把万物当作有情绪的人，会有疑惑或者奇特的猜想所在，整个世界对于他而言是崭新的。而母亲在抚育幼儿的成长的时候，正是因为初为人母，婴儿对于她而言是崭新的，她才会从这个孩子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去在意他（她）的感受，于是平时也许习以为常的一切，此刻也具有了生命力起来。
美丽岛
《美丽岛》这张专辑罗大佑继续开始批判，手法更加刻薄毒辣，与此同时，他身上那些敏感的，温情的，深情的地方也依然存在。音乐上的编曲也玩的更花哨，更复杂。但是从创作理念上而言，却陷入了停滞，在这张专辑之后，罗大佑的创作开始枯萎。
继续关注新的社会变局，但终于停下奋进的脚步，向自己各个时期的经典风格致敬，在缺乏重量的2000，是最有重量的——李皖
《伴侣》辅以简单的钢琴编曲，以极具水准的歌词在非典时代给予人们希望与温暖，
“多少的付出的解脱
留下的才能够承诺
伴侣有一颗不能怨尤误解的心
付出了拿回来什么
到头来算对或是给错
伴侣是隔离的踪迹自我的追寻。”
是只有成年人才能写出来的对于生活复杂的感慨。
专辑同名曲《美丽岛》曲风毒辣，情绪复杂。美丽岛自然指台湾，却充满了不确定，彷徨，与抓不住的逝去。同时也包含对于台湾历史的隐喻，深厚的历史埋葬了这片土地的悲与喜。
《舞女》是罗大佑创作水准最高的词作之一，罗大佑写舞者却能注重到背后的孤单所在“舞者的难处是没人会期待你张口把话说出来“舞者的演出是没有角色的故事 就迎面而起”
舞者的梦想：“胸口的胸口的喘气在雕刻着童年起跃的你”。这首歌是罗大佑写给他的一个逝去的舞蹈家朋友，罗大佑将她的职业与她的形象巧妙结合，去写人世间的聚散与遗憾。
《手牵手》《网络》《时光在慢慢消失》《阿辉饲养了一条狗》《绿色恐怖分子》《变天着花》《真的假的》里都体现着罗大佑的怒气冲冲的批判与毒舌，同时编曲更加丰富多变有趣，但是他们的问题也比较明显，就是显得比较浅和琐碎。当然，如果只想看罗大佑毒辣的那一面，这些歌曲当中做到的确实不错。
《初恋的少年家》《往事2000》《啊！停不住的爱人》《宁静温泉》《倾城之雨》是罗大佑往日功力依然存在的体现。《初恋少年家》看似是情歌，但实际创作动机可能与《美丽岛》更为相似。《啊！停不住的爱人》当中的情绪厚重不亚于《你的样子》，《宁静温泉》《往事2000》当中所体现的罗大佑的关怀一直是罗大佑音乐之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是那种包含着厚重情绪与生命力的关怀。《倾城之雨》是罗大佑的抒情诗，感情上继承《是否》。
总的来说，美丽岛是一张比较成功的专辑，即使在罗大佑整个创作生涯里面，很多单曲也极具意义，但是另一面，与这张专辑所体现出来更丰富的听感而言，罗大佑的创作理念却停滞了。而在他以前的创作一直到《恋曲2000》，罗大佑是一直在进化与发展的。在《美丽岛》之后，罗大佑再也没有创作出一个足够好的专辑，甚至可以说水准下滑一落千丈。也许是对于他自身，他那个年代能表达的东西早已表达完毕。现在的罗大佑还在继续积极生活着，参加各种综艺，尽量捞钱，接了很多商业单子，很多歌曲质量不高，开了很多演唱会，参加了很多音乐节。然而，我们终究能看得出罗大佑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人了，他的性格也并不讨喜，舞台风格也显得夸张。比他小几岁的李宗盛反而更像一个“大师”，更受市场欢迎。但是罗大佑依然是他自己。正如他歌曲之中所体现的生命力，所体现地要活下去地执拗，罗大佑的晚年也在好好地生活着，在19年的歌曲《请珍重》所体现的情绪甚至不亚于早年。所以虽然现在罗大佑的新歌并不好听，也不认同他的很多理念，但还是希望keep going 下去！
本文献给我最喜爱的音乐人罗大佑
 | A guest post by
|